【Check-In文學現場】新大橋、清洲橋、濱町、甘酒橫丁、小傳馬町
Photo Credit:Pakutaso

新大橋、清洲橋、濱町、甘酒橫丁、小傳馬町

1.

「石神在清洲橋前走上了階梯。如果要去高中,就必須在這裡過橋,但他走向相反的方向。馬路旁有一家店掛著『弁天亭』的招牌,那是一家規模不大的便當店。石神打開了玻璃門。『歡迎光臨,早安。』櫃檯內傳來一個令石神感到熟悉,總是為他帶來新鮮心情的聲音。帶著白帽的花岡靖子對他露出微笑。」──《嫌疑犯X的獻身》,東野圭吾,2006

「新大橋?那是在哪?」

和定居埼玉縣多年的高中同學H,總是約在新宿紀伊國屋書店會合。她也多半在打過招呼後詢問這次來東京在哪裡落腳?

「在日本橋人形町甘酒橫丁後面,靠近隅田川⋯⋯。」看到H一臉茫然的樣子,我補了一句,「《嫌疑犯X的獻身》那個女主人公工作的便當店附近。」H越聽越糊塗了。她哈哈大笑起來,「真是毛病!誰會用這種說法啦?」

我不怪H,畢竟就算讀過「偵探伽利略系列」的《嫌疑犯X的獻身》,也不見得記得住花岡靖子在清洲橋這一頭的小巷子裡上班。因為我也是。2004年採訪東野圭吾、宮部美幸時的飯店就在日本橋水天宮附近,當時也只不過為了買「色紙」(簽名版),匆匆走進甘酒橫丁一家文具店,便返回飯店繼續後續作業。我的日本橋經驗,大多是丸善書店那一帶,雖然曾在2012年6月底趁出差之便,去了一趟人形町,重溫多年前收到的伴手禮「人形燒」的滋味,也在日本橋上逛了兩圈,check-in前一年,2011年剛出版繁中版的《新參者》的場景,但也僅僅是走馬看花而已。

【Check-In文學現場】新大橋、清洲橋、濱町、甘酒橫丁、小傳馬町
水天宮。照片提供:陳蕙慧。2025.01

怎麼會知道,去年底至今不到一年來,無意中三次旅宿新大橋周邊呢?最初仍是由於預算考量,文學小隊隊友YL告知2025年12底的「雪國之旅」踩點旅程,最後一站東京將住在需要接駁車接送的新大橋一家旅店。在緊湊的行程安排下,小隊成員YL、WT和我,早出晚歸,只在較晚時分利用了步行十分鐘內可抵達的超市。我渾然不覺,我離加賀恭一郎那麼近!第二次是今年一月「雪國之旅」帶團後的四天,YL來與我會合,同樣往鎌倉、伊豆、上野、南青山等地跑,只在晚上才回到新大橋來。終於,返台前的最後一天晚上,兩人才有機會多逛了清洲橋附近的巷弄,並且在旅店的所在地濱町一家小小的日式料理店,享用了道地又美味的當季食材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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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洲橋。攝影:陳蕙慧。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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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附近在地小店。攝影:YL。2026.01

「蕙慧姊想不想過新大橋走走?走過去就有芭蕉紀念館,雖然現在已經打烊了。」餐後,走在與清洲通和新大橋通交叉的寬闊十字路口時,YL問我。

「下次吧。」旅途疲憊,只想著要扛回台灣的書很重的我,再次錯過和芭蕉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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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橋通。攝影:陳蕙慧。2026

隔天早上,YL已經趕去搭她的班機了。我想著還有一點時間,就散步去大正八年創業、向田邦子的愛店和加賀恭一郎也常常去做做的快生軒,喝咖啡、吃烤土司早餐吧。這時,忽然一個念頭閃過,石神每天早上刻意走到「清洲橋這一頭」,這麼說,從旅店過去,不就會經過那附近嗎?上網一查,萬萬沒想到,竟然花岡靖子工作的便當店,走路過去不到三分鐘?!想起2012年之後曾經三、四次來過人形町,2025年夏天還特地一路走到甘酒橫丁盡頭,經過弁慶像,過了清洲通、明治座通路口,抵達隅田川岸的「濱町公園」正門口再往回走。《嫌疑犯X的獻身》小說中的弁天亭、電影中的Misato便當店外景拍攝地:「手作廚房 Monterey」就在濱町公園正門口不到一、兩分鐘的路程,近在咫尺,我卻白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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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座。攝影:陳蕙慧。2026.01

我精神一振,從新大橋旅店往後走,很快就是濱町公園,先經過奉祀初代熊本藩藩主加藤清正的「清正公寺」,下兩條小巷子轉進去左手邊,只見已歇業的「Monterey」拉下了鐵門,招牌也早已拆除。我怕弄錯,繞了兩圈,再次上網確認。「石神,多少人了為了你來過這裡朝聖哪。」我拍了照片,再度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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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深鎖的 Monterey。攝影:陳蕙慧。202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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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terey 所在的巷弄。攝影:陳蕙慧。2026.01

走在濱町綠道公園上,我猛然想起谷崎潤一郎。他寫過一篇〈幼小時代〉,我在小島澤男的《東京骨灰旅行》讀過。

「天氣晴朗的日子,阿婆常背著我到各處寺院去逛廟會。我家住在濱町,離我家最近的寺院是清正公,人形町的水天宮、大觀音、牢屋之原的弘法大師,有時阿婆還背著我走過日本橋通,去拜河岸西邊的地藏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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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町綠道。攝影:陳蕙慧。202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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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正公寺。攝影:陳蕙慧。2026.01

這麼說起來,東野圭吾和谷崎潤一郎是隔世代的鄰居囉?2024年3月,我不也曾和文學之旅小隊成員來到離快生軒不遠的「谷崎潤一郎誕生地」流連了一好一會兒嗎?而東野桑《新參者》里的兩個人物,也和阿婆背著的小潤一郎,各自虔誠地在日本橋一帶的寺院參拜啊。我心中湧起一股點與點連線的暖意。

2.

「對方指定的碰面地點,是一家有著木框窗戶與紅磚、令人感受到濃濃日本昔日風情的咖啡店。店頭的紅色遮雨棚上方是招牌,上頭寫著『創立於大正八年』的字樣相當醒目。」(註1)──《新參者》,東野圭吾,2011

東野圭吾去世後,我重讀《惡意》、《當祈禱落幕時》,接著讀《新參者》《麒麟之翼》,把「加賀恭一郎系列」日本橋三部作一次補齊。不曉得是不是《當祈禱落幕時》中,除了加賀與失蹤多年的至親後半生之謎與一樁離奇命案間錯綜複雜的關聯,以及背景牽涉到311震災,並探討了「核能候鳥」背後底層勞工形同核廢料的命運,回來再讀《新參者》這部短篇連作作品時,要一直到最後兩篇才回過神來。掩卷時,仍讚嘆著東野寫得「看似很輕,其實很重」,這種舉重若輕的寫法,能教人好幾天後想起來仍黯然神傷,不是極為高超的技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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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橋。照片提供:陳蕙慧。2026.08

2004年,我代表獨步文化向講談社提出申請採訪東野圭吾時,他所指定的受訪地點是在他生活圈內,非常喜愛的人形町中一家飯店。不久之前,他接受《小說現代》提出的連載邀稿,雙方確定的方向,正是以「現代捕物帳」方式,讓加賀恭一郎調到人形町日本橋警署任職後,一面辦案,一面走訪町內各個商家,在小說中以記(報導)者角色介紹這個仍保留江戶傳統風情的庶民生活地。2004年夏天,他寫出的第一篇短篇〈煎餅屋的女兒〉,在《小說現代》上刊出了。自第一篇以後,每一篇都洋溢著濃濃的下町風情,以及暖暖的人情。也因此,我乍看覺得「調子很輕」,事實上是東野圭吾把生活味、人情味,注入了加賀恭一郎所追查的兇殺案這部推理小說氛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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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町人偶鐘樓。攝影:陳蕙慧。220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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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燒本舖板倉屋。攝影:陳蕙慧。220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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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屋鯛魚燒。攝影:陳蕙慧。22012.06

2012年的日本橋之旅,我先去了「人形燒本舖板倉屋」,嘗了現烤七福神人形燒的味道,當然比飄洋過海來的新鮮美味。轉進甘酒橫丁,前往日劇《新參者》中,加賀每次去排隊都賣完了的柳屋鯛魚燒。再從橫丁轉出來,看看人偶鐘樓,接著隔著人形町通和新大橋通的十字路口,望向鋼筋水泥建造的水天宮,便往日本橋走去。這時暮色降臨,橋上的古典造型路燈亮起,照耀著麒麟像,也照耀著日本橋與高架橋交錯、下方的日本橋河面。那時候,我已從獨步文化離職,先前已取得授權,正在翻譯中的「日本橋三部作」第二部《麒麟之翼》,將在12月底推出。《麒麟之翼》裡,一開場的命案便發生在麒麟像底下。後來,我又多次站在日本橋上,每一次總會像少數的旅人,不那麼來去匆匆,而是會停下來,仰望麒麟像,或者,靠向欄杆,長久地凝視著光點跳躍、水流和緩的河面,以及偶爾會帶來一陣喧鬧的觀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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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下的日本橋、路燈、麒麟像。攝影:陳蕙慧。202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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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下的日本橋、路燈、麒麟像。攝影:陳蕙慧。2026.08

「咦,陳桑,你在做什麼?」

這時,我正站在一棟現代公寓前對著牆面上的標示牌拍照。

2026年8月東京文學之旅的第二天,講談社T先生得知我人在東京,便來約和多年來已成好友的T太太S小姐,三人一起餐敘。當我看到信件通知,T先生說他考慮到我旅宿在新大橋,好意地將餐廳訂在鄰近的小傳馬町。我一看到是這個地點便笑了。第三天晚上,三人度過了一個飽餐可口食物、盡情談笑憶往的熱情之夜。確實,日本各地高溫,許多人中暑,我們九點多走出餐廳時,白天的嗷燠熱只稍稍消散了一些。才走幾步路,我便悄悄停下腳步,對著一棟公寓的標示牌拍照。走在前面的T先生回頭找我,見我的手機鏡頭無法聚焦那塊會反光的牌子,伸手為我調整面板的焦距,終於成功了。

「為什麼把這個拍下來?」T先生問。

《新參者》裡面,加賀恭一郎經辦的那樁命案就發生在小傳馬町的一棟現代化電梯公寓裡。或許根本不是這裡,但姑且先拍下『小傳馬町』這幾個字再說。你看,多有默契,你選了這附近的餐廳。我上週才剛重讀完《新參者》,『小傳馬町』這幾個字還很鮮明地印在我腦海裡呢。」我說。

「⋯⋯。」那一瞬,T先生夫婦一副拿我莫可奈何的莞爾表情,也教人難忘呢。
(「真是毛病!哪有人這麼瘋的!」我在心裡代替吾友H這麼笑罵道。)

3.

「巡查的目光再度移向橋的另一端,瞥見方才那名男人的身影,不禁一頓。兩尊背靠背的麒麟青銅像,雄踞在日本橋步道中央一帶的裝飾燈柱上,而男人正倚著燈柱的臺座。」──《麒麟之翼》,東野圭吾,2012

「確切逃亡路線目前仍不清楚,但他後來藏身濱町綠道。十一點多,他打電話給中原小姐,說自己『犯了不該犯的錯』、『糟糕』時,員警發現他,欲上前盤查。他又拔腿逃跑,不幸在衝出新大橋大道時被卡車撞上。」──《麒麟之翼》,東野圭吾,2012

2025年夏天我的東京獨旅旅宿在北區最北,卻仍大老遠地再度「回到」日本橋,在橋上仰望麒麟像之後,才前往另一個夏目漱石的文學景點和丸善書店。今年,2026年夏日前半段東京讀旅,恰巧再度旅宿新大橋,出發前已訂了粗略計劃,第二天一早出門,走一趟「致敬東野圭吾」的日本橋三部作之旅。從旅宿後方直接穿過濱町公園,由側門出來,經過「清正公」,過街走進巷子口,看一眼依然拉下鐵門的「手作廚房 Monterey」,走明治座通,過尚未營業、玻璃門上滿滿貼著阿部寬(加賀)海報的和雜貨店手作工房「祐馬」,門前柱子上貼著已褪色《新參者》日劇海報、第一篇〈煎餅屋的女兒〉拍攝地「草加屋」,加賀、金森登紀子、松宮脩平三人用餐的洋食店「芳味亭」,人行通上兩旁緊密相連的棚子將陶瓷器市集的氣氛營造得氣勢非凡,過了馬路繼續往前走,便是快生軒了。我先坐下來,慢慢地享用了素樸卻令人一來再來的咖啡和起司烤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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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生軒。照片提供:陳蕙慧。2026.08

一個男人為什麼撐著搖搖欲墜的重傷身體,一心往日本橋上的麒麟像去呢?和女友告別鄉下的育幼院,搭著便車來到日本全道路的起點「道路元標」所在地「日本橋」,渴望打造新人生的年輕男子八島,又為什麼留下謎般的訊息和行兇的嫌疑,驟往他界?幾個家庭,上演一齣齣充滿遺憾和悔恨的人生劇碼,加賀恭一郎藉由偵辦案件的過程,為他,也為讀者或觀眾,帶來了什麼樣的衝擊和思索呢?

我腦中迴轉著《麒麟之翼》裡的無數畫面、各種不同表情的臉孔,以及阿部寬在日本橋一帶四處奔波,皺眉苦思的身影。東野圭吾說這本書想寫的是,日本橋上麒麟展開雙翼的象徵:「從悲劇中誕生的希望和祈禱」。案件偵破,展翅麒麟帶給加賀恭一郎的這份祝福,讓他靠近母親和父親的心。日本橋三部作《當祈禱落幕時》,更確切地闡明作者的祈願,當祈禱落幕,悲劇不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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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晝下的日本橋麒麟。攝影:陳蕙慧。2026.08

我懷著這樣的感動,繼續行程。先到「谷崎潤一郎誕生地」,過小網神社,前往日本橋。這天天氣晴朗,河水清澈,觀光船緩緩停靠碼頭,回頭看,橋頭的三越依舊巍峨。我再次仰望背靠背的振翅麒麟像、石獅像,仔細看著地面元標石碑上的說明,想起八島未完成的夢想,將來她的女友香織,也會一如既往地堅定活下去,走一條更寬闊、更平順的路吧。

那份祝福,時刻相隨。當祈禱落幕,悲劇不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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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元標石碑。攝影:陳蕙慧。202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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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田川觀光船。攝影:陳蕙慧。202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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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ck-In日本文學:

  1. 番外篇七「彥根市、彥根城、彥根城博物館」
  2. 番外篇六「北鎌倉.鎌倉.由比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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