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活在資訊洪流時代,能夠輕易地得知後果,卻仍無法避免災難」──專訪《懷中檸檬》作者蔡幸秀
筆訪/犁客、筆答/蔡幸秀
一、創作時原來就設定寫成這樣類似長篇段落或短篇連作的形式嗎?創作時覺得這麼做的優點是什麼?或者它有沒有什麼限制讓您沒法子順利寫出某種想寫的東西?
我過去主要創作短篇小說,是在與編輯討論的過程中,才開始逐漸思考如何編纂成書。由於過往幾篇小說,基本上都從身邊的觀察與經驗出發,故事中的主角所處位置與認知差異不大,又恰好寫出不同面向,所以進而將之彙整成如今介於長篇與短篇連作之間的《懷中檸檬》。我自己的經驗是,短篇小說相較長篇小說,更容易找到平台發表,不論是報刊雜誌還是文學獎。透過平台發表,可以先確保受眾的存在,也能藉此累積讀者。我自己不太會感受到框架的限制,對我來說,一些限制能夠更好讓我思考,想講的故事該如何被建構,我很享受在既有的條件下回頭審視自己。
二、書中出現幾次以味覺做具體形容的橋段(例如柳丁、鹽),您是個味覺靈敏的人嗎?您認為五感當中,哪種感官最難描寫?需要描寫時您會怎麼做?
我是味覺非常遲鈍的人,無法僅憑自己辨別細微差異,在未有覺察之前,差異就像不曾存在一樣,但不論是靠知識還是靠他人提點,或者純粹只是那天特別不一樣,一旦有所明確感知的瞬間,就和從前不同了。我認為每個感官各有難以描寫之處,以視覺來說,多數明眼人每天都會使用眼睛,所以召喚出視覺的資訊更為容易,但要以文字對視障者再現,我不認為自己能夠很好地描寫出來;嗅覺和聽覺則可能是健全者也沒有被好好開發的能力,我自己就分不出音樂上的和弦差異;味覺同樣很仰賴寫作者和讀者的經驗是否能夠共鳴。
需要描寫的時候,我會思考我想要傳達的是什麼?文字與真實事物有不可橫越之溝,我不會預期百分百的準確。對我來說,能夠召喚出想像最重要,所以不排斥換個路徑,比如,以為應該要描寫視覺的時候或許可以聽一聽,應該要聞的時候也看一看。
三、描寫某些踰越界線的情節時,您的筆調大多冷靜,創作時為什麼會決定採用這種敘述基調?
我希望能夠在小說中展現某種更當代的情境與態度,因此採用比較冷靜的筆調。我們活在資訊洪流時代,能夠輕易地得知發生一件事情後,可能的後果,即使如此,仍無法避免我們遇到危機與災難。前幾年,我重看筒井康隆寫於1972年的《穿越時空的少女》,發現小說裡的主角芳山和子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確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現象,但作為一個活在2026年的人,我如果不小心時空穿越了,我馬上就會知道我時空穿越,然後開始想到底應該要就這樣算了,或者尋找方法回到原來的時間軸。冷靜的筆調是這種「發生事情後,應該如何解決」的再現,不論是自己還是他人,踰越界線的當下,事情發生的瞬間就已經不可能回去了,而我自己,比起回溯本源,更在意之後該怎麼辦。
四、書中出現多段可能被視為悖德的關係,使用這些設定是因為它們容易因為「逸出常軌」而創造戲劇張力?或者有別的理由?
我希望小說能夠有閱讀上的樂趣,所以戲劇張力確實是考量的緣由之一,另外則是,悖德的狀態能夠將思辨逼到逃無可逃之處,「如果是這樣的話,是否就沒問題呢?」把每個環節都拆開支解,最終就能夠更加理解自己,我喜歡在虛構故事裡進行這樣的思想實驗。
五、置入Deepfake是個特別的嘗試,它與主角的真實經歷互相對照;您認為Deepfake會造成實質侵犯嗎?為什麼?
不論是否以法律來看,小說中呈現的Deepfake情境,我都認為確實造成實質侵犯,畢竟即使臉被覆蓋,身體仍然是同樣的身體,未經同意散布性影像,會損害他人作為個人的邊界。Deepfake其實也可能在特定場合下,保護個人隱私,但犯罪事實不會因為科技而遭豁免。只是,身體私密影像與Deepfake結合,似乎面臨另一種窘迫的情況:若當事人不指認或不戳破,並不一定會有人知道是誰,比單純的性影像外流更難指認,恐懼有些微落差,介於「如果我不說,或許可以假裝沒事」和「如果我不說,不會有人可以幫助我」之間。小說的核心便是這樣的問題:處在這樣的情況中,到底該怎麼做呢?
六、主角多處於一個旁觀角度(即使事情就發生在自己身上),為什麼會想要寫這樣的角色呢?
跟筆調冷靜的理由或許很相似,我覺得活在這個時代,人類已經很難不去考慮與想像,他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了,這點成為主角小澤的性格之一,她會想要站遠一點,看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以一種極為接近田野的心態進行記錄。小澤太過擔心被傷害產生的防備心,讓她以為只要站得很外圍,就不會第一時間被流彈波及,當然實際上是否真能避免,或許未必。
七、在創作的路上,您認為您有否從哪位創作者或哪部作品中獲得啟發?那位創作者或作品讓您印象最深的是什麼?為什麼?
一路上,我受到許多創作者的啟發,但近年的話,特別受到田邊聖子的乃里子系列啟發。乃里子系列寫於1970至1980年代,距今已有五十多年,但如今讀起來仍能獲得新意。此系列呈現了在日本經濟泡沫時代的女性,如何面對社會與親密關係,書中文字總是能夠將我所認為沉重的議題,瞬間倒轉輕盈。另外,我也很喜歡克萊爾.吉根的短篇小說,殘忍的同時仍帶有悲憫和溫柔,書中的男男女女即使各有卑劣之處也依然令我感到可愛。她們能夠在不忘記社會如何影響人的情況下,寫出人還能夠怎麼活的情感細節,我憧憬這樣的描摹。
八、書裡有許多舉例或譬喻十分巧妙,您在創作時有否做過哪些練習?您認為一個好的譬喻應該有哪些特色?
我其實不太覺得自己擅長,但我很喜歡發呆,也很喜歡在發呆的時候進行聯想,或許算是練習的一種。我想像中,好的譬喻應該要能夠拓展人對事物的認知與邊界,同時能夠帶來閱讀的樂趣。
九、恭喜寫完一本書!寫完書的感想是什麼?有人想寫書的話,會想對他說什麼?
不可思議!在真的拿到實體書之前,我應該都沒有什麼實感。一本書和一篇小說果然不一樣,雖然發表在各平台上也會有讀者閱讀,但以一本書被閱讀,加倍赤裸。有人想寫書的話,我會想跟他說,縱使無法確定這件事情是否仍有意義,但是相信有意義或許更重要。我期待每一個想寫書的人所寫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