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無關傷逝,正能夠描述傷逝:《幻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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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無關傷逝,正能夠描述傷逝:《幻之光》

喜歡「傷逝」這個詞。

傷逝,是指懷念逝世的人,或對生命的消逝與死亡感到哀傷。比起哀悼、追悼、悲戚等,傷逝顯得淒美迷離些。

這個詞,依理,最初印象應該是魯迅小說〈傷逝〉,但我最深的印象,出自《電影音樂:原野,傷逝》這支錄影帶的專輯名稱。

錄影帶是我二十餘歲在春之藝廊買到的。彼時兩岸不往來,曹禺、魯迅尚為禁書的年代。從他們作品延伸出來的樂曲,讓人低迴不已。

傷逝,逝而所以傷,不只是失去一個東西,那東西可能是人事地物,令人傷感的,除了捨不得消失的人事地物,也在於某種情懷,某種感覺,某種氛圍或回憶隨之消失。用白話一點講就是,它帶走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這幾年,包包裡常有一本書,宮本輝的《幻之光》,就是關於傷逝的短篇小說集。因為是袖珍本,帶進帶出,薄薄小本感覺不到重量。書很耐讀,抽一小段,反覆咀嚼,讀到封面都快磨斷了。

多次讀《幻之光》,與傷逝主題無關,但也因事涉傷逝,全書調子沉緩,讀之可讓人定心下來。

《幻之光》凡四篇,〈幻之光〉〈夜櫻〉、〈蝙蝠〉、〈臥鋪列車〉,主題都與生死有關。讀最多次的,還是同名的短篇〈幻之光〉。

小說處理傷逝,有好幾種手法,或應說,人面對傷逝,有好幾種反應。有的面對巨變,第一反應不是大哭,而是極度平靜,沒有感覺。有的面對遺物,或死者留下的生活痕跡,不斷追念對方,陷溺其中。而〈幻之光〉的傷逝,是過去與現在的拉扯。一方面繼續存活,日子一天一天過,一方面意識不斷被記憶入侵,不斷回溯過去,備增傷感。

〈幻之光〉以第一人稱的「我」(由美子)為視角,以已故的前夫「你」為獨白對象。故事開始於「我」由美子二度婚姻的第三年,與亡夫永別七年了,還在心裡和永別的前夫說話。

獨白帶有濃烈深情,小說以抒情基調,散發出一種迷離夢境。「能像這樣跟你說話,還是感覺很好,只要向你傾訴,身體的某個部分就不時湧起一陣揪緊的疼痛,那是一種很美好的感覺。」「無論如何還是不能停止從你死後那一天起,不知不覺延續下來、在心中的喃喃自語。」「不知不覺中,就覺得並不是在跟死去的你說話,也不是在跟自己的心說話,而是在跟一個模糊的、親近的、懷念的東西說話。」(陳蕙慧譯)

宮本輝長於情景交融的筆法,以蕭條的地理景象烘托蕭索的內心。這篇小說,好幾處都表現人物心理流動著似可解又不可解,朦朧而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感覺,開頭不久寫由美子的公公說起海上氣象:大海上,有一團團閃閃發亮的地方,有時海面上也會有光點跳躍,那些跳動的細波看起來像是一大群魚湧上來,讓村子裡沒遇過豐收的漁民,瞬間發起美夢來。但那只是一些細波同時閃爍,遠望很容易受騙。

由美子有此感受:「聽了這番話時,我感覺話裡似乎還有另一層的意義,然而也僅僅是有這種感覺,至於具體而言是什麼,我也不是很明白。」

這類「具體而言是什麼,我也不是很明白」的矇矓狀態,作者自己當然知道,但他不明講,保留想像空間。不過作者不會無緣無故描寫這一大段,讀者就有責任追問,作者要表達什麼?

以上述這段而言,海上光點,似實實幻,不是魚群,只是碎點,就像人生,不如表面的好,光彩的表面之下往往另有真相被蒙蔽了。

由美子認為,與前夫青梅竹馬,婚姻美滿,「第一個孩子才出生三個月,正是一個男人要奮鬥拚搏的時期。」理當是有子萬事足的滿足感,為何走上絕路?怎麼想也想不出任何理由。

或許有些事情,妻子從未想過。。有子一定萬事足嗎?會不會恰好相反,此後家庭生活帶來壓力,一個男人有信心扮好人夫人父的角色,或感覺茫然竟而選擇逃避?

童年起相識的對方,原來難以了解,想起來就很挫敗。一串問號在心裡掛著,隨時冒出來鞭撻自己的內心。

因為帶著疑問,無法解說,而不時喃喃自語,一次又一次叩問。她不知道的真相,讀者同樣也接收不到訊息,宮本輝不說,直到終尾,都混沌不明,不像推理小說般最後拼出拼圖的缺口。〈幻之光〉也與諸多悼念作品不同,沒有放下、救贖、昇華的那一套。

然而,若說宮本輝的小說灰澀虛無,卻又不然。沒錯,他筆下的角色,悲傷並未消失,往往在生活日常中因回憶穿插而恍惚,思緒碎片般散落, 既靜且哀。可貴的是,這些人物在一番生死叩問之後,認清生離死別是生命的狀態,而與傷痛和解,與疑惑共存,勇敢活下去。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宮本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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