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襄:「他是此生自然教學過程裡,台灣送給我的最厚重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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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襄:「他是此生自然教學過程裡,台灣送給我的最厚重禮物。」

文/劉克襄

第一封:稻田之旅

冬末時,我帶孩子們到收割的稻田旅行。

那兒靠近多鹽風的海岸,一畝畝一期稻作的水田都有足球場的遼闊。田與田間,豎立著成排的黃槿和木麻黃,形成阻隔的防風林。田裡則只剩下收割後的枯草莖殘留著。海風冷颼颼地灌進,把這樣荒涼、清冷的環境更加徹底地裸露。

我研判找不到鳥類了,遂突發奇想,決定在田裡玩「捉人」。那是我小時候最愛玩的一種遊戲。我在稻田裡豎起兩根稻草人,然後把孩子們分成兩國人馬,以稻草人為基地。這個遊戲很簡單。從自己基地後出來的人,可以捉先跑出來的人。先出來的人只要再回到自己的基地,就能重新出來捉對方。捉到的人,必須到對方的基地排隊等候救援。

沒多久,孩子們熟悉了玩耍的規則,開始興奮地在稻田裡相互叫陣、鬥智,並且跑跳、追趕,把空闊的稻田吵得熱烘烘。

孩子興奮地玩耍時,我回頭注意到了你。你安靜地坐在田埂一角,凝視著遠方的某些景觀,有時還特別用望遠鏡眺望。彷彿那兒有些東西,值得你花費如此長久的時間觀察。

或許吧!我試著以你的心情假想,那兒真的有些東西,是一種不像鳥類或植物那樣具體的生物,活躍地存在著;是我們這樣年紀已大的人無從明瞭的。

當然,也可能,你只是想要安靜。在遠離市囂時,順便遠離繁重的課業壓力,乃至家庭的羈絆,獨自在這個角落,輕鬆地享受著田園風光。

假如你像其他人一樣,橫躺下來,仰望著天空,減低被海風的吹襲,我相信剛剛的猜測都是無可置疑的。但你卻不時像一個枯乾、破敗的稻草人,呆立著般,不斷地朝我們的方向看過來。

我因而大膽猜想,你大部份的時候,還是被我們的嬉笑聲所吸引,不斷地把眼光放在我們的身上,並沒有將視線超越我們。我更進一步判斷,你可能很羨慕我們,很想跟大家一起盡情地玩樂,但是卻裹足不前。

後來,你在一封寫給我的遊記裡,果然提到了這樣的尷尬情境。

我讀完你的遊記後,重新回憶起當天的情景,繼續沉緬於跟孩子們一起踏青的愉悅。這次的,以及先前的無數回旅行。舉凡山間小徑、海濱漁港等等。我不免回想你的每次參與。如今總覺得你像一隻進入林子裡的虎鶇,雖然在團體旁邊,仍舊孤獨地覓食。

為什麼你無法放開自己呢?大概其他孩子都是國小的朋友,而你已經上了高中,不好意思跟著他們一起忘情地嘶吼吧!

其實,我已經對你充滿讚許。但是,我對你的期望會更高。並不是因為你就讀的是台北的名校,也不是因為你的功課出色。我欣賞你的原因簡單。像你的年紀,十六歲的青少年,還願意出來野外自然觀察,實在稀少得可憐。

那些不出來的人,若是帶到野外,有時還會忸怩不安,不知要把自己擺在那裡較好。這種疏離,我已經見過好幾次,好像他們已經和自然環境絕緣。

我想這樣的情形應該不會發生在你身上。但我拆也懷疑,我帶領你們到自然環境所獲得的體驗,以及聽取到的自然知識和理念,你又能領悟多少?

但是,這些也不是那麼重要。明天就要段考,你願意放棄準備的時間,坐在這裡享受陽光和海風的照拂,我想光是這樣的意涵就夠了。

你繼續坐在那裡,我想就把你當成稻草人也好。在野外裡,把自己站成一種空曠的孤寂,難得一天的無所事事,讓心思遊蕩,都遠比整天待在教室裡踏實得多。

第二封:古道行

秋末時,我們去走訪大屯山的古道。這是芒草開花的季節,一路白茫茫的芒花,搖曳如萬頭鑽動的非洲鈴牛之尾,擠不出一絲春天的綠意。

但我們很快就進入陰森的闊葉森林。一路上,我努力地解說,企圖從黑暗而潮溼的林子裡找到一些生命活絡的跡象。孩子們也不斷地翻開腐木和廢棄的木板,尋找躲藏在裡面的各種生物。

儘管是嚴寒的冬天,我們憑著平時累積的經驗,找到了許多的赤蛙、馬陸、菌菇、蜈蚣和蟑螂。

在如此肅殺的季節,發現小生物棲息的生命樂趣,讓我們渾然忘記了寒冬的冷意。整趟行程走畢時,我甚至以為,我們此趟旅行最為豐碩的收穫應該就是這些了。從小朋友們寫的回憶,我也感受到這種氛圍。

後來,你也寫了一篇遊記讓我過目。你寫到這趟旅行,一路只想快點走出森林,享受陽光的照射。林子的暗黝、潮溼,以及葉子的重重疊疊,讓你陷入奇怪的不快。走出林子,被陽光溫煦照射的那一剎,你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飽含著快樂和喜悅。

讀完後,我有些錯愕,也有一些喜悅。我錯愕於同樣的一趟旅程,為什麼我竟疏忽掉了陽光照射的感受。我也喜悅於你能發展出自己的特別經驗,而且誠實地敘述。

這條古道從二子坪步道進去,從三清宮方向出來,二個小時左右的路程。中途會經過一些廢棄的石牆,據說是噶瑪蘭人遺留的。

我原本以為,引領你走這條古道,對你和同學籌組的鄉土研究社,應該有很大的助益。你竟隻字不提,也未詢問相關的事情。半途時,就有些疑惑,如今才恍然領悟。

我想這樣也好。本來,我從不覺得,每一趟旅行都要是嚴肅的,必須背負鄉土的使命,或者是以一種終極關懷的態度,注意我們周遭的環境。

我寧可,你只是在野外的旅行尋找自己的出路,而不是探詢整個社會的位置。其實,對一個十六歲出頭的人,這個時代、這個社會之複雜脈絡,尋找自己已經夠沉重了。

這次旅行,雖然依舊是我在教學,你的感受卻給了我很大的啟發。

第三封:海邊浪行

帶你們到淡水河口旅行。

原本想教海岸生態的污染和破壞,抵達現場時,那兒也一如預期,展現了目前台灣海岸的髒亂,以及被消波塊和海隄破壞的自然景觀。潮間帶更遺留著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各種垃圾。

光是從那些垃圾的種類,我們可以有趣地分析,整條淡水河上游居民的生活內容。從自然教學的題材來說,淡水河口真是難得的上好材料。但是,才抵達現場,我卻放棄了以往的教學方式。不知為何,我對整個海岸的開闊有了另一番的感動。那種感動,超越了我對滿地垃圾和建築工程的憤悶。那種感動強烈地提醒我,必須快點捉住這一霎時的可能,生怕下回來就消失了。

那是什麼可能呢?

我說不上來。我只是決定,試著讓你們沿著長達兩公里的海岸走動。

「愈走愈遠愈好,不要跟別人講話,自己走自己的路。」我這樣寥寥數語的交代。

你們平時已經習慣了我滔滔不絕的上課,突然間看到我不再講話時,而且不再伴隨時,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胡亂地走著,卻不時回頭望我,像是初次遷徙的候鳥,等待著我的引導。偏偏,我佯裝未看到,讓你們繼續不安地走著。一處平坦而遼闊的沙灘,你們好像走在狹小的地雷區,往前一步,都會掉了老命似的。

我原本以為,你的年紀較大,應該明瞭我的意圖。但最後你也回頭看我了。你知道嗎?當你轉頭那時,我有多失望?

你是否還不清楚,我要你們尋找什麼?好吧!如果一定要具體的說出我的教學企圖,我或可勉勉強強而模糊地說,想要透過大自然的賜予,給你們一個充裕的空間。要你們獲得最大的孤獨,以及最大的自由。

什麼是最大的自由?什麼又是最大孤獨?這又是一種很奇妙、很唯我、很難清楚解釋的東西。只有你全然地走進海灘,一個人面對著海洋,像一隻落單的水鳥,才能深刻體會吧!話雖如此,但縱使如我,在野外自然觀察二十多年了,依舊捉摸不住。

後來,你在信上提到,那次的海灘散步,最後時,你因為無聊,拖下鞋,赤裸著腳,靜靜地站在海水,讓挾帶細沙的海浪沖刷著腳踝。那種浪潮的來回,讓你奇妙地感覺著身體的失去與獲得。

眞虧你有這麼纖細的心思!我想,這大概捉住了那麼一點點的自由和孤獨了吧!而那最大的,如果有機會,我就一起去尋找吧。


※ 本文摘自 《少年綠皮書:我們的島嶼旅行》,原篇名為〈三封未寄的綠皮書信〉,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