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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也許,書寫童年不是對童年的召喚,而是告別,珍愛地做最後一回的摩挲,然後送它們遠行。」王盛弘的《大風吹:台灣童年》,除了追憶舊時光與逝去的事物,檢視自己的成長,也探討了記憶這件事。

當作家寫下童年往事與成長經驗,有時候,出現奇妙的,甚至於奇幻的感覺,不時質疑,記憶是否失真,或者,記得的沒錯,但經過寫作,沈澱多年的往事竟一一淡去,以致從理直氣壯轉趨意散心虛,竟然一度懷疑記憶中的事物是否虛構而來。就像王盛弘所云,寫下記憶裡的人與事之後,彷彿塵封千百年的墓穴開啟,陪葬品接觸了光與空氣,迅速質變,他感覺文字裡追憶的舊事,逐一遠離,不再屬於他了。

另一篇〈記憶銀橋〉一文以「記憶是不可靠的」開場。文章提到好幾位同學,寫著寫著,反問諸已:「記憶可靠嗎?這清清楚楚的記憶,不知有多少是自我的情感中繁殖出來的?」最後以此總結:「記憶畢竟是可靠的,它對情感忠心。」

如此說來,記憶和吃飯一樣皇帝大。印象最大,管它真假。記憶這東西,真善美難以兼顧,留下善與美,也許就夠了。記錯了又何妨?至少是從感情投射出來的,「它對情感忠心」。

〈記憶銀橋〉從開頭「記憶是不可靠的」,寫到後來,「記憶畢竟是可靠的」,兩相對比,張力自然撐開來。

這篇文章從山寫到橋,從戶外寫生,講到與班上哥兒們的互動,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淡淡瑣事,自然寫意如河水流過,很難以幾句話勾出內容重點,而這種筆法恐怕得積點歲月才願意、或有辦法寫,此大大有別於一些用力之作,例如〈種花〉,好則好矣,一讀便感覺這是文學獎參賽作品,運筆、布局、主題特別使力。一查,果真是林榮三文學獎首獎作品。寫得很好,但相對之下〈記憶銀橋〉等散一點的散文,更有風味。

若說「書寫童年不是對童年的召喚,而是告別」,那麼告別過去,向前走之餘,難免會回溯自己為什麼會形成今天這個樣子。這答案其實不好追索。童年諸事零散,每有矛盾,我們看名人故事,往往從傳主小時候做的事反證成長之後的成就、性格等,但附會居多,真假參半。《大風吹》多次論及對人間事務、是非善惡等悖反的觀點,裡頭有反思、有質疑、有叩問,但未必有解答(也幸好沒有解答)。

例如〈惡戲〉,從時下年輕朋友在颱風天的玩笑,寫到自己年少時玩弄小動物(綁住或裁掉金龜子的腳任其飛行或打草驚動青蛙蚱蜢)等惡作劇。兒童這種嬉戲,王盛弘問,是「田園牧歌式的抒情」?或是惡童的殘酷本性(像文章中沒提到的《蒼蠅王》)?王盛弘認為也許無關善惡而是緣於天性,他並以那個惡戲的同日稍早,看到殺雞時流露出來的憐憫之心,兩者對比,幾個問號,讓讀者停頓下來想一想。最後王盛弘又問,令人無語而無奈的自然災害,會不會也是天神──自然界主宰者,失手的惡作劇遊戲?文字至此,戛然而止,留給讀者思索。

除了〈惡戲〉,另有一文,〈清糜〉,大好。從母親(與父親相比之下)略顯貧乏的煮粥能力到其他更不出色的廚藝,再到日常生活家事的技藝,而延伸到便當,而年夜飯,一路寫來,食物串連起記憶與感受,以清粥等食物比喻人生況味,多少人情、親情,記憶中人生百般滋味,都在一道簡單食物中說盡了。

果子離群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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