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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里爾克寫給青年詩人十封信,第一封,回答青年詩人一個問題,一個對方在意,他卻不以為意的問題──青年詩人為退稿以及外界對其作品評價等事所惱,懇請里爾克對其詩作批評指教,里爾克婉拒評論,且明白的說:再沒有比批評的文字那樣與一件藝術品隔閡的了。

里爾克希望青年詩人不要在乎他人的評價:「你向外看,是你現在最不應該做的事。」應該做的是:「走向內心,探索那叫你寫的緣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盤在你心的深處;你要坦白承認,萬一你寫不出來,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

詩人文雅,用語深刻一些,以上所言,用我們最常講的話,就是「不寫會死」。反過來說,當我們覺得不寫也生活得好好的,就可以與寫詩這件事告別。

從內心深處湧出來的詩,就像海平面升起的太陽,是自然不過的事了。日出日落,從不問觀日者我好不好看。寫詩,「不要問別人你的詩寫得好不好。」里爾克說道。

寫詩至此,已臻哲學境界了,彷彿成為信仰,是藝術,是舉手投足自然的律動,超越技術層面,擺脫名利考量。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或者說,好不好,不是評論界、學院派所界定的那套標準說了就算。

對詩,孟東籬有迷人說法:

    .
世界給人寫好了詩,說:
孩子,你拿去吧!
    .
不是詩人寫詩,而是他聽到了世界在唱歌。
葉子上的雨滴是詩。
晨光是詩。
「不是我寫詩,而是世界流進了我的內在,在那裡唱歌。」
~(《萬蟬集》)

孟氏所言和里爾克信中所示,異曲同工。詩是自然流瀉出來的,從與自然共處的喜悅中,從感情礦穴的底層裡,如清泉湧出來。

但這裡有個問題。好比唱歌,說,用心唱,用感情唱,唱出來的就是好歌,但明明唱得像殺豬,或如白居易的《琵琶行》說的「啞啁哳難為聽」,聽在耳裡慘不忍聞,我們可以讚譽這個人唱歌好聽嗎?會說不用管別人感覺,你用你的方式唱歌,你就是歌唱家嗎?顯然不行。只能說,你唱得快樂,藉著唱歌情感得到抒解,覺得生命更加美好,這時便不用管別人的看法。

這種說法,雖然神聖高潔,對有志於寫作的朋友卻不太受用,好像孔孟用道德教化說服諸侯,樹起文化高標,仰之彌高,可惜列強爭霸興趣缺缺。因為不會每個人都滿足於孤芳自賞,常盼望得到讚美,獲得肯定,名利還在其次(能有當然更好啦)。實力強一些的,企圖旺一點的,想入行的,便會藉由參賽、參展、投稿等管道,獲取進階門票。

麻煩的是,審美觀這東西,因時、因地、因人而異,但在你活動的當下這個地方,你要對外拓展,要以獲致權威肯定來換取成名成功的門票,就必須走在圈子裡審美標準的鼓點上,不能早一步晚一步,早了像革命,晚了變保守,恰恰好便可獲得讚譽加持,然而也可能扭曲了本來想發展的風格,犧牲喜歡呈現的形式,且與年少時那個愛創作的自己漸行漸遠。

本來寫詩是「不寫會死」的心靈抒發活動,過於顧慮外界評價而變成「寫到想死」,就變質了。有人反思,要不要這樣下去?許赫發起「告別好詩」運動,便是一種反動。

「每個人都問我,什麼樣的詩是好詩?」許赫認為,不應該談「「好詩」,因為「好詩讓詩的書寫和閱讀變得困難,」「好詩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音律、意象,反而會忘記原本要寫的東西。」不追求,才能擺脫一切,好好創作,許赫身體力行,每日一詩,像寫日記一樣,用詩寫下每天發生的事,寫老嫗皆能解的「普通的詩」。年初他推出詩集《原來女孩不想嫁給阿北》,便是成果。

當然不是說,詩隨意寫都是好詩,不是說把寫詩當擺爛,而是不必把自己限制在寫好詩這個標準的框架裡,像纏小腳般束縛。不能飛的時候,至少可以自在的在地上奔跑,不必因不能飛而懊惱,而放棄行走。沈嘉悅「我不喜歡楊牧」的宣示,大概也有類似意思,不是楊牧不好,而是不願意框在像楊牧那樣經典詩作的美學範疇之中。

年初收到臉書朋友蔡靜寬詩集《練習題》。書是自行出版的,不必經過編輯審核,不用在乎太多的形式,我手寫我心,把創作當做單純而愉悅的事。序文好幾段都很能打動人心,她引用波特萊爾的話:「只有一首僅僅為了寫詩的樂趣而寫成的詩,才是最偉大、最高貴、最真正配稱為詩的。」

這樣的創作,是從心出發的創作,無所求,唯求自我完成,並與知音分享。用心寫詩,而不是用力當詩人。「當不成詩人,就練習將生活過成一首詩。」蔡靜寬如是說。

果子離群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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