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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快照 2014-05-25 下午10.19.29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Sinan LEe

《歲時百問》中說:「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淨,故謂之清明。」

雖然是農曆節氣,但在臺灣已習慣將「清明」訂於陽曆四月五日,掃墓習俗也始終襲舊俗而存。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便很少和家人一同掃墓了。或許因為我生長在一個無論母親或父親都族譜離散的家庭,在所謂開枝散葉的過程中,有人早先渡過海峽而來,有人晚近才渡過海峽而來。晚近的直接在島國佚失了親人,早先的又歷經各種收養、與歐洲人外遇、入贅、長子從母姓等各種戲碼,血緣宗族散亂難辨,如同那些幾乎被遺棄在山上且曖昧難辨的墓碑,一次次被荒煙蔓草湮沒。

在董啟章《繁盛錄》的〈清明〉中,當代V城雖已將所有墓地移往地下,形成與地上V城相對且彼此無涉的鏡像,V城風物誌修復工作合寫者之一的維朗尼加卻觀察到了大回歸時期之前的現象:「生者終日活在死者的陰影之下,而死者則永恆長存於生者的追懷之中;又或者可以說,生者在追懷中創生死者,死者確以陰影扼殺生者。」

在故事中,大回歸時期之前被殖民的V城作為香港的鏡像,都在清明節時尋找重生契機。那樣的契機彷彿我母親與父親總是在變形的故事,需要的與其是爬梳,不如說是無止盡地回望與訴說。即便是不停變形的故事也無所謂,首先需要的是訴說,無止盡地訴說。

正如同被殖民的V城人民,「家族後人在每一個清明節,也會趁掃墓為自家的家族族譜補充一些細節,或橫向加添旁枝,或縱向更古老的時代推移……」

於是,即便掃墓之旅窒礙難行,過往卻仍然不停止蔓生。前陣子為了聯絡家族情感,阿嬤帶了我父親與兩個弟弟、兩個妹妹共五人幼時的照片來與我們這輩分享。黑白的大小照片一張張黏貼在相本的透明膠墊底下,白色部分泛黃,黑色部分卻微微泛紅。在時光如同被打破的碎鏡子前,大家暫時放下了這一代家產、上一代家產與上上一代家產種種枝微末節,有關家族中無止盡外遇導致掃墓困難的男女故事,大家也暫時擱置一邊。原來那時候你那麼矮?對了小妹當時愛打籃球!還記得那個死在加蓋大水溝裡面的鄰居嗎?是呀,他困在裡面好久,屍體才流出來……他叫什麼名字?當時大妹高中開始愛穿花喇叭褲。你不是之前說國中?不可能,我上次一定是說國中。這是去哪裡玩?是北投。不可能,這是埔里。不是吧?難道你說南投只是為了相對於北投?還是因為外公他們曾經在南投有事業,你弄混了?……

過往細節如眾多零件散落滿地,而我們撿拾細看,想像所有零件終能組成一架完整而巨大的播放器,並運轉出動態的過往。只是一次又一次,機器與過往形貌改變,只有那些回憶當下的眼神,彷彿洗滌了所有時光中的迷霧,如同清明的雨後,空氣中有一股難以解釋的氣味,清潔而明淨。

葉佳怡讀字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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