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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貓
出版還有很多東西需要解謎,還有很多事情要探索,所以我們有了出版偵查課。

上個月文化部和台灣數位出版聯盟辦了一個「新閱讀運動」的活動,大陣仗找了各大山頭老大和跨界名人擔任閱讀大使,提倡每天讀書三十分鐘,希望從閱讀開始「讓自己更好」。

由於這個活動邀請代言的長官和我尊敬的偶像太多,所以我不可能吐槽它,但看過它的宣傳短片我們就會知道,這樣的活動注定不會成功,甚至連會不會有人因為這個活動而興起逛書店的念頭,恐怕都很難期待。

因為這個活動鎖定的是成人,訴求的是利害,而成人一向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任何功名利祿,人生情境的利害訴求,成人自己就會衡量。出國該找指南,托福該背單字,上班該學辦公室求生,炒股該讀點股神箴言;人生遇到這些情境自然就會去找解答,沒遇上這些情境的人你怎麼鼓動,終歸是無效(不炒股的人怎樣叫他去買股神的書呢?)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這種上千年的利害說服,坦白說對國民閱讀率提升沒什麼幫助(只是助長了升學主義,害到我們自己而已)。

真正有效的閱讀養成,是在蒙昧的心靈中種下渴求。讓我說個胡適的故事。

胡適的白話小說啟蒙記

胡適很早就死了父親,他娘是個堅毅的女性,送他去家族中開設的私塾讀書,那時候他才三歲出頭。私塾先生除了教他父親遺留的著作之外,另外教的書單包括:詩經、孝經、朱子小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書經、易經、禮記。

他母親暗地裡出三倍的學費給私塾先生,請老師每教一句都要講解。這很快就看出成效,同學看不懂的家書他可以幫忙說明。

九歲那年,他在偶然機會下,在四叔家客房裡發現一本破書,既無封面也無頭尾、只剩中間半截的《第五才子》書,那半截書開頭便是「李逵打死殷天錫」。李逵他認得,從小在戲台上看人演過,但《第五才子》是什麼書他可不熟。他就站在客房裡把半本殘書一口氣看完。

看完了更不得了,這故事怎麼來的,前頭是什麼情節,後頭是什麼結果,他通通不知道。他到處央求找人問那書有沒有足本,終於透過他五叔的關係借到了足本《第五才子》,也就是我們熟知的《水滸傳》

胡適說這本書「為他的童年打開了一個新鮮的世界」。此後他到處找小說,蒐藏小說,連他大嫂嫁妝裡帶來的彈詞小說也在蒐藏之列。

他不但開啟了眼界,原來書不只四書五經,也有大千世界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還啟發了他對白話文的思考,古書需要老師帶領逐字逐句講解才能明白,但白話小說呢,他可以一個人直接看懂。

我們知道日後胡適不只大力提倡白話文運動,他還因此寫了水滸傳考證、紅樓夢考證等影響深遠的白話小說考證文章。這個故事給我們的教訓是:

一、讀水滸可以造就學術大師;

二、讀半部殘破的水滸可以激發兒童對書終生的熱情。

我不是在說笑。

依照現在我們不管文化部、教育部對推動閱讀所做的事情,從來沒有想過怎樣從小學生開始就給他們激發對書的熱情。如果對書沒有飢渴,沒有求之不得的慾望,孩子就不可能培養終身對書的激情和渴望,他們不會隨時想要找書,想要看書;他們長大以後對書最多只有功利的動機,而沒有真正的情感。他們能不讀書就不會讀書。

所以台灣各部會推廣閱讀多少年了,大家等因奉此行禮如儀,對國民閱讀率的提升有任何幫助嗎?無效的辦法自然不會有更好的結果。

一本殘破的水滸傳的意義

我們應該認真思考胡適九歲拾起一本殘破的水滸傳的意義,沒有人逼迫,沒有人給他設下指標,沒有人叫他交讀後心得,沒有人發給他讀書最多獎。他終生的興趣和嗜好幾乎可以說都來自九歲對一本讓人著迷的白話小說的不滿足。

而我們的閱讀方案通常不考慮這些,我們有最多專家學者推薦的書目,我們有專案預算確保班級書箱能有更多的藏書,但我們不知道怎樣激發學生對書的不滿足。

沒有不滿足就沒有渴望,沒有渴望就不會在學童的大腦中烙下一輩子的激情,因此也就不會有一生持續的讀書習慣。

我不曉得要怎樣才可以在這個太過豐饒的世界,激發學童對書的不滿足,我相信一定有許多老師有更好的經驗處理這樣的題目,只不過我們過去可能都用錯了方法,太快太飽和地塞入過量的書給並不匱乏的學童。

我們的書來得太現成,因此失去珍貴的感覺,以至於無法養成對書的渴求。

我們需要在新時代思考怎樣帶給學童對書覺得渴望、欲求不滿、求之不得輾轉反側,那樣的經驗才會足夠刻骨銘心,一路帶到畢業離開校園之後。當沒有任何學業、考試在身後揮舞教鞭的時候,我們仍然時不時想念著要讀書,那才會是國民閱讀率真正有意義,而且也必然會成長的時候。

後記:前面胡適的故事來自他自己寫的《四十自述》,為了寫本文我重看了一遍,還是非常精彩,值得跟大家推薦。好看又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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