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整理╱何立翔

台灣的各國翻譯文學,可說百花盛開,涵括各種國家、語言、題材⋯⋯在此之中,奇幻與科幻的類型小說,更是翻譯文學中極為重要的一環。然而,難道這些極受歡迎的幻想文學,在我們台灣的華文世界裡就無法產出嗎?
關於這個問題,這幾位熟知翻譯與華文創作世界的出版界扛霸子——光磊國際版權代理總裁譚光磊、鸚鵡螺文化選書人陳宗琛、讀癮主編許哲維(臥斧)、奇幻基地副總編輯王雪莉,在說起華文的奇幻、科幻創作現狀時,倒是收起了聊起出版與翻譯時的歡樂,認真嚴肅地侃侃而談。

光磊:台灣的奇幻創作很有趣,似乎不能直接當成奇幻來出版,而必須把它偽裝成輕小說。科幻方面反倒是純文學作家跨界居多,像早期的張系國、林燿德,甚至張曉風、張大春……近期的則有駱以軍、吳明益、高翊峰、伊格言等人。

宗琛:雖然說就本質而言,似乎也不奇怪,科幻起源就是從純文學而來。

臥斧:但多數的華文創作者把焦點放在文學創作上多一些,較不著力於與讀者溝通,而在於展現美學的追求,以致所謂的純文學作品產生大眾看不太懂,或說,比較嚴肅的刻板印象。或許科幻、奇幻的脈絡存在的態勢,在作家下筆之前就已經被決定了(雖然,還是存在好作者跟好作品,例如前述所提及的張系國和林燿德等,他們的作品其實是大眾能接受的東西,而且讀了之後會發現這種風格只有東方人才能寫得出來,和西方的作品完全是不同面貌)。

市場機制與情況

其中一個重點是:大眾出版市場中的翻譯作品幅員遼闊,且佳作頗多,也就是說,對華文的大眾或類型作者而言,要面對的情況其實相對艱難,因為你的對手其實是世界各地的頂尖作家。

另外一個,是所謂的市場機制。舉例而言,從前曾有一次推理小說獎,最後進入決選的三篇作品,喜愛推理小說的推理迷可能沒有幾個人會喜歡。三篇作品說起來都算有推理的成分和元素,但整體而言卻跟一般類型讀者所認知的推理小說差別非常大。

回頭看決審會議紀錄,不禁覺得文學圈與推理迷眼中的推理小說似乎落差相當大,評審們依然從純文學創作的角度去看待推理小說。也就是說,雖然辦了一個類型小說獎,但最後選出來的作品卻和類型小說的定義不相符,造成作品「叫好不叫座」。這樣子的狀況,在台灣的文學場域中,一直到現在還是沒什麼太大改變。

又如時下的文藝營也有大眾文學的組別,但,難道大眾文學是可以這樣就直接被劃分出來的嗎?

複雜的僵固結構

問題相當複雜,可能包括出版社的經營狀況、創作者的寫作狀況,寫作狀況又不只作者自己的問題,還包括編輯有沒有辦法去幫助作者。例如編輯今天看到一個科幻作品進來,他有辦法分辨這是好或者不好的作品嗎?編輯的功力是否夠格去做這樣的事情,當然也包括讀者的狀況。

宗琛:簡言之,整個市場很難找到有使力的地方。換句話說,不太可能突然有家出版社突然做了某一件事情,一切就在一夕之間全面改變,必須得是風生水起,自然形成:當有了一些很好的作品,在某個正確時刻碰到好的編輯、對的出版社,最後作品才有辦法被推廣出去,最終,還得讀者願意買帳。而當這些環環相扣的要素沒有串在一起,水到渠成的情況就就不會發生。
或許沉重,但是現實,在出版市場,總有一些比創作還要更複雜、更現實的考量,以致市場上幾乎以翻譯書居多,但文學出版最終還是得要回歸到本土一途,華文的奇幻或科幻有沒有辦法推廣,其實是一件很單純的事,關鍵在於是否有好的作品。

必須從一個奠基的角度好好思考,同時看有沒有辦法也吸引更多讀者來接觸。如果永遠只做翻譯書,那華文的領域就只會繼續萎縮,永遠都只能靠少數具有理想的編輯們或出版社努力支撐著。

他山之石

光磊:延續之前的文學獎論點,其實還可以看出:台灣的文學獎和出版是脫鉤的,這是最奇怪的一點。國外的情形是,文學獎的得獎作品最終都可以出版公開,或原則上就是從已經出版的書裡面來評選,後者如雨果獎或星雲獎。

在西班牙有一個微妙的文學獎情況,他們每個出版社都會有自己的獎。其中的奧妙是這樣的,可能某作家原本是在別的出版社出書,而A出版社想把他挖過來但是挖不過來,所以A出版社就舉辦一個文學獎,當然獎金還不錯,那這位作家可能就會想要來投稿,投稿也得獎之後,書自然就是由主辦單位—A出版社—這邊來出,文學獎的獎金等於就是版稅了,所以說這是一個很微妙的方式。

但重點在於,無論如何還是會出書!但台灣經常出現「沒有打算出書的文學獎」,有的雖然是短篇小說,但綜觀每屆得主的作品質量,其實也夠出書了,但卻都沒有。這在推廣閱讀的層面上,幾乎是毫無意義的,反而像是是消化經費而已,如果文學獎跟讀者的距離很遙遠,寫作者得了獎拿了獎金以後,後續的狀況也沒有人關心,對真正的閱讀市場並沒有幫助。

另外,爬梳一些國家的出版市場,可能在傳統上翻譯書所佔的比例也非常高,但到後來其發展趨向,可能經濟環境或其他因素,到最後都是回歸本土,因為最實際的:作家就在國內,可以直接宣傳。這一點就是很大的影響,像荷蘭或者德國都是這一類的例子。

結論

宗琛:難道世界上就沒有一個國家,是翻譯文學的數量比本國文學多的嗎?

光磊:嚴格說來其實也還是有,像義大利的翻譯文學風氣依然興盛,但同時其是本土文學也還是維持一定的份量,並不像台灣的情況這麼懸殊。

最後,陳宗琛的自問,或許也是藏在許多人心底的困惑:「世界各國的出版常理,在台灣完全顛倒,是否意味這個國家已經相當不正常呢?」

問題的答案或許就像譚光磊的回應:因為台灣確實也不是一個正常的國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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