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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Guillermo Viciano

世界上只存在兩種人,一種是轉台進電影頻道後,如果節目不是從頭開始播就打死不看的。一種是無論轉到什麼,都能嘴開開興高采烈把片子看到完。

過去二十幾年,我習慣當前一種。放年假的時候有幾天沒送報也沒有關係,最主要是留下那份登滿除夕到年初幾排得比excel還密的節目表。過年就是被大鯨魚吞吃到肚子裡了,日子過得昏天暗地,大人在麻將桌那邊喊聲吆喝,孩子滿屋子跑,醒來就吃,吃完不睡,捱著捱著盼到節目表上時間到了,微波爐蒸熟發糕十分鐘,泡麵三分鐘,之後可以對著螢幕罵罵咧咧一個半小時,待到片尾字幕都上了,碗空胃脹,心頭有一種完成什麼事情那般空虛的滿足感,或滿足的空虛感。

有時太遲打開電視,基準線設在片名浮上前,那時故事還沒開始,和盤底總沒熱熟的便利商店咖哩飯一般,一切尚可忍受,嘴裡勉強吃了,眼裡勉強看了。電視餐就是這樣的東西。一本正經都用在囫圇吞棗上。最差不過安慰自己是圖個方便罷了。誰知道幾年後什麼都變了,電視微波餐還是那幾道,倒是電影愛搞花樣,片頭上以前最愛先演一段,那一段又越演越大段,好像待出產道的嬰兒頭顱竟越變越大似,金敬穆電影《無以名狀的憂愁;Stateless Things》甚至到片子開始快一小時才遲遲上片名,換做孕婦早喊剖腹了。大概上電影片名也有比賽,大家都在比誰晚,這樣說來「晨型人」這一詞彙流行那幾年,相關書籍瘋狂出版,誰都想先起床,在比早,你六點起來我就五點,你五點我就四點,那我如果凌晨一點起床待到明兒中午十二點再睡,可不打掛一堆人,夜行人原來是最棒的晨型人。不看就不會有看不完的遺憾,轉到電影非得要從頭看起的人都知道。

電影《一代宗師》裡宮二小姐該也是電影沒從頭開始就別看了的那種人。宮二貂氅圍脖圈出一個錐子下巴,心眼又比什麼都尖,爭在人前,不落人後,雪夜裡對敵,眉梢都凍起霜了還一眼不眨,一雙眼黑的太黑,白的太白,什麼事總要看出個分明才是。是這樣的女人,標準天蠍座性格,太絕決,「說句心裡話,我心裡有過你。喜歡人不犯法,可我也只能到喜歡為止了。」,講得那麼斬釘截鐵,連看待感情都像是在課桌上畫出一條線,到此為止,過線裁罰,什麼都分得清楚明白,說不要就不要,是以再多頻道給他選,不是從頭開始的,他決不會看。那不是他奢侈,我倒覺得這是種精神上的清貧。不是因為選擇太多,而恰恰是當時知道的太少,尚不理解生命還有那麼多千差萬別的什麼,所以可以乾脆的不要。只是不知道以後真的就沒有了。乾乾淨淨。也就是太乾淨了。見著無味。宮二只當無謂,倒叫別人替他疼。

全有不然全無,那一直是個問題。

宮二小姐吃怎樣的電視餐?我倒想他會選怎樣的電影配飯吃。待到他下班回到家,高跟鞋隨便踢開,雖便塞個什麼進微波爐,電視開關一扭,頻道轉了一輪,電影總沒那麼剛好輕易就趕上,好不容易趕上了,還是那句台詞:「我在最好的時候遇到你,是我的運氣。可惜我沒時間了。」,深夜裡暗花花的客廳還是這座城市高空的小套房裡有多少宮二小姐,鎮夜枯等一通電話,還是一封訊息,等到電視餐都涼了,電影短暫的上了片尾字幕,好不容易鈴聲響了,或者訊息進來手機喔喔一聲,只是等到一個開始又如何,總是低下的眉,看不見的臉,一點點髒,全都不要了。很多不如意,你又哪裡知道。索性也就這樣了吧。沒能把故事接下去,宮二小姐的line總是已讀不回。

盼不到開頭就直接不要了。事情總求個完整。但後來看了丹尼爾.史瓦雷茲的《守護程序Ⅰ:網路殺神》,心頭不免震動。故事裡的大反派在小說前兩頁就掛了。小說卻宣告這才正是開始,電腦系統啟動程序,怪事一點一點發生,這邊發生謀殺案,那裡有監獄暴動,這邊廂網路遊戲控制玩家,拉遠了看,才知道事件全貌,沿著線頭順出經緯,那線頭原來是網路線,地毯上拼花還是曼陀羅變作網路編碼圖,機械神降臨,世界是他用鋼鐵旋臂織出來的壁掛。這是一個全新的故事概念,小說裡混蛋倒有幾個,卻沒有一個大到能掌握全盤局面的實體反派存在,畢竟該咬牙切齒瞪視的,已經掛了。再恨,也無從投射。一切暴行與毀壞,每個人都在不知不覺間成了系統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推動故事發展,那時候,沒有頭頭,少了實體領導者,也不存在事件的開始或終結,全有或全無都像是上個世紀的童話了,我不知道這是進化還是另一個全新的世界已經誕生,我們連思考都變得像是開網頁,多工多頁運行,無始無終。也是有這樣的事情。宮二小姐最後應該也知道了。

和網路或《網路殺神》無關,有廚房以後,電視台裡電影忽然可以續著看了。可能是事情經歷得多了,電影看得也多,扭開頻道,跑出來的多半是老電影,《與龍共舞》裡劉德華是大陸雞還是龍家俊,你正在和大嶼山鹹蝦叔講電話,於是便知道女主角月光還要再等上一陣子,一切都了然於胸,也就不急著要個結果,時不時起來去廚房調個爐子,或查看烤箱進度。大火轉小,結凍的等退冰,臉上讓瓦斯燄苗烘得暖呵呵的,再回到電視前也和和樂樂的。和裡頭的人一起悲喜,什麼都了然,也不太計較。有時看到沒看過的電影──估計未來只會越來越多──那也沒關係,跟著看下去,人物把握了,一勾眼一挑眉,誰望向誰,視線拉出關係,誰的胎記誰忘在誰家的鑰匙還內褲埋下伏筆,一會兒也就看出門道了,人世間的事情無非如此,之前發生的呢?沒關係,反正多的是重播的機會,多等個幾次,總會有追到開始的機會。至於之後的結局,真有期待,看出了門道,便熄了火擦擦手好好把它看完。不感興趣的,泡麵裡多打個蛋,熱水餃前鍋底加點麻油,提了味也便自得其樂看到完,心裡多了一位何寶榮,低著聲說,不如我們重新開始。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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