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聰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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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很適合你啊。」
朋友們一聽說我來了《聯合文學》任職,第一句話幾乎毫無例外地都這麼說。
「喔,謝謝。」心裡不禁嘆了口氣。

這些朋友包括了時尚雜誌的編輯主管、攝影師、造型師、高階經理人,另外還有文化創意產業的策展人、娛樂線資深記者、電視製作人、平面美術設計師、幾位作家和大學講師等等。
「你可是個文人耶,做這個沒問題的啦,文學雜誌簡單多了。」朋友們看我不接話,就紛紛朝樂觀面發表個人意見,「不用拍模特兒,也不用巴結明星跟經紀人,又不用擔心製版廠沒打好化妝品顏色,結果被廣告商威脅要抽廣告。」

「那我的稿子就投給你了,沒問題吧?」一位剛出道的年輕作家補上一句。
「問題當然非常多啊!」我在喉嚨底沉默地吶喊著,「你們這些鬥熱鬧的傢伙懂個什麼勁啊!」

但我實在沒立場這麼喊,因為不久之前我也是個「懂個什麼勁的傢伙」。
我想大概是在某天截稿前夕,深夜的時尚雜誌辦公室裡,我一邊看著被紅色粉蠟筆改得亂七八糟的fashion頁面彩樣,一邊寫著CHANEL復刻版香水的文案,然後一邊等Renee Zellweger在加州的經紀人回信,同意讓我們使用她的新照片當雜誌封面的時候,曾經以腹語術說了類似:「我到底在這裡搞什麼玩意啊,早知道我就去做文學雜誌了!」這樣不負責任的話,於是此刻朋友們便以一種同情我一度喪失了作家尊嚴與專業能力的正義感,為我加油打氣。

雖然很感謝大家不分青紅皂白地愛護我,但是麻煩請看看本期的「舊書摩登──收藏的現在進行式」專輯,或許大家就能明白編輯文學雜誌跟鬧革命一樣,不是只要請客吃飯而已。魯迅做書,不僅親自設計封面,「還將裝幀的全部內容──扉頁、字體、正文排版、版式、紙張、裝訂等一系列工序,仔細推敲直至滿意為止。」這種細工,現在哪有編輯光憑一個人做得到。而老舍描述理想雜誌封面:「一面一換,永不重複。封面外套玻璃紙,以免摸髒了字畫,每期封面能使人至少出神地看上幾分鐘,有的人甚至於專收藏它們,裱起來當冊頁看。」坦白說,哪本台灣雜誌能做到如此水準?

如果這樣大家還覺得沒問題,那來看看《紫羅蘭》這本一九二五年創刊的鴛鴦蝴蝶派小雜誌,它在二至六期連載了張愛玲的〈沉香屑:第一爐香〉,如今十八期合售要價九千元人民幣以上……

那麼問題就是:我什麼時候才能連載到另一個張愛玲啊?

本文摘錄自王聰威《編輯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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