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鉄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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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聽到《愛瑪》時,我第一個想法是:「珍.奧斯汀的喜劇小說?」沒多久就發現自己錯了,眼前這本《愛瑪》是伊莉莎白.吉兒伯特──《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作者──歷時七年寫就的新作。

對我而言,閱讀《愛瑪》的過程可說是驚喜不斷,故事、格局,都遠遠超乎最初的期待。它講述的不僅是愛瑪獨特、私密的生命史,她自身的疑惑、困頓,以及出走之後重新發現的自我,都涉及對人類存在本質、人性根源的普遍提問。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愛瑪的微觀私歷史與19世紀宏觀的科學史脈絡緊密鑲嵌,個人的小問題,在此連結底下,轉化為人類全體的大哉問。

《愛瑪》全書共分五卷,採用傳統敘事結構,由頭至尾完整述說了愛瑪一生的起承轉合。

第一卷「熱病之樹」是愛瑪.惠特克之父亨利.惠特克前半生的發跡史,講述一個英國中下階層出身的「偷兒」如何搖身一變成為當時新大陸首都費城首屈一指的豪商。承繼自父親豐富的植物學實作知識,敏銳的商業嗅覺,功利務實的生活態度,以及絕不低頭的堅強骨氣,讓他得以熬過青年時期一次又一次的危機,成為全球藥用植物市場的霸主。

「熱病之樹」一卷本身是則精彩的故事不說,它為《愛瑪》一書往後的發展打下穩固的地基。它簡單俐落地交待了19世紀龐雜的歷史背景,展現作者吉兒伯特的寫作功力,將大量歷史資料嵌進情節而不顯得繁瑣拖沓。對亨利前半生細緻的描繪,以及之後與碧翠絲──愛瑪之母──的結合,讓本作主人翁愛瑪未登場,形象即很立體。愛瑪豐富的植物學知識、崇尚理性、自由無畏的人格特質都其來有自,讓讀者很自然地接受愛瑪這個在所處時代背景中有些特異的人物塑造。更精微的是,這一卷亨利傳奇般的遭遇,則成為前述大哉問的一個引子。

第二卷「白畝莊園的小梅」則以主角青少年時期的經歷為主,愛瑪第一次察覺自己的慾望,第一次有了所愛的人──儘管是單向的,但如果沒有遇見蒲登絲──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或許,愛瑪就不會對自己的人生感到疑惑。面容姣好的蒲登絲,讓其貌不揚的她,感到自卑,也讓她無法看清自己與周遭的人。然而,這個問題隨著蒲登絲的意外出嫁,而暫時無解。

第三卷「騷亂的信息」為全書轉折之處。步入中年的愛瑪,遇見了才華洋溢的安博思.派克,深深為其吸引,在裝訂房內一次的神秘交談體驗,兩人決定互許終身。只是,愛瑪怎麼都料想不到,本應美好的結合卻以悲劇收場,而且來得如此倉促,這撕裂了她。她決定將派克放逐到大溪地。

如果沒有那只作為派克遺物的皮箱出現,或許愛瑪這輩子都不會離開白畝莊園,但讓她毅然決然出走的,是蒲登絲。收到皮箱後不久,年邁的亨利也過世了。在分配遺產的過程中,愛瑪得知蒲登絲許多重大決定的關鍵。她驚覺自己不僅對派克毫無認識,甚至連對蒲登絲都充滿了誤解。

第四卷「使命的後果」,拋開一切決定出走的愛瑪,遠渡重洋的來到大溪地──她的前夫,她這生最愛之人──留下最後足跡之地。她無法不在意皮箱內的東西,想找出真相,想知道派克在大溪地所遭遇的一切。不過,愛瑪不曾預料到,這趟遠遊的結果,竟是讓她認清過去不曾真正認識過的自己。

第五卷「苔蘚館館長」愛瑪離開大溪地,前往荷蘭,在漫長又危機重重的船期,愛瑪開始寫作,只是這回她寫的不是苔蘚研究專書,亦非此行的遊記──雖然它們都形塑了它──而是一篇可能改寫科學史的生物學論文。愛瑪對於她的「競爭轉變論」很有信心,但抵達荷蘭,在舅舅家定居,並且擔任苔蘚館館長,繼續過往研究的愛瑪,始終沒有將之公開。原因是她認為自己的理論無法解開「蒲登絲之謎」。然後,就在某一天,有名叫做達爾文的人發表了《物種源始》。

《愛瑪》的故事,到了最後竟然巧妙地與19世紀科學史的重要事件──演化論的提出,串連在一起。這一切都有跡可尋,無論是愛瑪自身的知識背景,長久下來的實作歷練,他父親的故事,自己的境遇,都促成她構想出與演化論有著相似結論的理論。她對自己的理論有所保留,同樣其來有自,妹妹蒲登絲與愛人安博思.派克,都無法在她的架構裡被充分解釋。

在第二卷時,愛瑪的智識生活和情感生活,經由實驗室/裝訂室這組空間劃分,被隔離開來。理性的科學家愛瑪對苔蘚知之甚詳,但對周遭的親友以及她自己卻存在盲點。但是,隨著時間的推進,經歷了諸種變故,那道藩籬逐漸崩解。到了最後,愛瑪還是一位崇尚理性,對事情還是要追根究底的植物學家,但對人多了份包容,當她見到人性中那無法為物質性原則充分解釋的謎,不再試圖勘破,而是換個角度感受它、欣賞它。

《愛瑪》一書讓我驚豔之處,就在於作者對於微觀生命史與宏觀科學史兩者的縫合,讓愛瑪對理性的智識追求與對生命的靈性感知鎔鑄於一,打開了對於人性的不同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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