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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怪熊

Photo from FlickrCC, under CC: BY 2.0, by T.Hagihara

那些在最表面的事物上賣弄聰明的人
在我們的船上鑿解渴的井
我總是不能釋懷
那些掙出牢籠的亡羊
在蟲蛇出沒的沼地盼顧
我總是不能釋懷
那些尊榮的麟獸
成為沒有惡意的餐桌上的佳餚
我總是不能釋懷
那些躍出人性柵欄
又得意且必然陷入人性更頑固本質的人
我總是不能釋懷

羅智成,〈問聃〉,《諸子之書

氣溫迴降,下一株路樹的枝梢就見紅,下午四點半,你靠著騎樓廊柱靜靜看著小孩子放學,早衰的夕陽「金色的額頭上/那些深思的紋路」是不理解人類。為什麼單憑習慣,人類就預期明天太陽也會從東邊升起?星球偏移往復的軌跡固然蘊含物理,定律卻不能克服思及無常與死亡時,人心按捺不住的那一悸。

不過,證立因果關係多半讓人安心;事物既悠哉自運,也就不勞傷神。只是我們自以為的因果關係多半不堪一擊,譬如「同志—藥物—愛滋」三位一體彷彿顛撲不破,「濫交就算了,還浪費醫療資源」,「又嗑藥,根本毒蟲,應該全部抓去關」。(是的,怪熊所謂藥物,也稱作毒品。)

清明不淹的人性,因無知而理直氣壯。」從根本的迷思說起,那就是沒有人知道同志有多少。從研究方法來看,由於「同志」這個身分仍帶有曝光的風險,不適合也沒有辦法藉問卷點算。「同志」的意涵更是與時俱變,比方說你要把雙性戀與無性戀各自歸到哪一邊?(超越藍綠?在野大聯盟?)

由於「同志」這個概念會變動,無法明確定義統計上的母體,自然欠缺恰當的抽樣手段。可惜,同志間盛行用藥或愛滋,這樣的說法似乎也不需要統計佐證,大家即可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的其實是初見奇觀的驚異、不解與恐懼。2004年1月17日農安街事件留下一張媒體犯賤的照片:幾十具男體,僅著內褲,垂頭、掩面、別過臉,地上散落衣物、保險套、衛生紙;蘋果刊的系列照片上,甚至有警察右手捉雞似的掐著一個當事人的脖子。下面的留言:「有整隻手插入菊花 舉起來演布袋戲的姿勢嗎??

在事件當下,東森和蘋果都扮起無垢教皇,以村上春樹式的風格,將「92人雜交28人患愛滋31梅毒」放上標題。年底,這28名愛滋感染者獲不起訴,台北市性病防治所也作證,後來沒有新感染愛滋或梅毒的病例。然而「同志—嗑藥—愛滋」已深植人心。

我遇見一個矯健的男孩
他桀驁坦蕩地對我打量
卻也暗含謙遜守禮的形象
在善惡環伺之下
這是多麼令人著迷的資材
創製出完備的文明和
令人傷痛的荒涼

2014下半年基本書坊帶給我們《現在是以後了嗎?》和《ES. 未竟之歌》,都是活生生的人間故事。兩本書有天壤之別,惟差別不在於好壞,而是讀進去所需要先具備的玻璃圈知識多寡。

現在是以後了嗎?》是出櫃牧師歐陽文風,寫他的認同歷程。歐陽與其妻相識相戀,結婚,攜手負笈美國,過程中卻逐漸發掘自己實愛男人,面對堅強獨立卻又扶助拉拔他的妻,歐陽文風感到無比艱難。換作是你,又會怎麼做呢?

至於《ES. 未竟之歌》,不懂同志文化的朋友恐怕會讀得辛苦些。故事很簡單:都市移民(這是個重要身分,即便到了2014年,出身濁水溪以南或東部的同志,還是會嚮往離鄉背井換來的情感與性的豐饒)在同志趴場「2F」相遇,戀愛,彼此照料,糾纏著電音、藥物、愛滋(更多藥物、副作用和指數)和舒伯特。「E」、「S」之類「專有名詞」倒還不構成障礙(編輯一一註解,十分用心),甚至「你說你開始不介意跟別人到台客爽的廁所搞,因為你喜歡看別人爽斃時翻白眼的模樣,那是一種瀕死的溫柔」,其實也非常「跨性別」。

怪熊以為,一般人,尤其自詡正常人,可能會比較難以索解同志形形色色生命史所造就的習氣與性格。

為什麼裡面角色一哭可以哭一下午,心情不好就請假,好像沒什麼朋友(趴場裡交錯而過的肉體是「同類」,但離朋友還很遠),人與人的連結很依賴商業活動、酒精和藥物(供應鏈比較隱晦的商業活動)。

當然,同志的生活方式也一直在變。這個故事寫在2002年,初代iPhone發表於2007年,隔年Facebook在台灣才爆紅。當時網路交友雖然已有所發展,聯繫人身的程度遠遠不比智慧型手機普及之後,甚至連「手機」這個詞,在《ES. 未竟之歌》裡面只出現6次,2010年出版、主題與頁數均相去不遠的《類戀人》裡面,則出現了39次。

12年過去,有些事情變了,有些沒有。只把《ES. 未竟之歌》當讖情書看,有些可惜,畢竟它隱藏了許多造就同志生活方式的線索,只是少了一點體貼圈外人的穿針引線,畢竟你我之間窄仄的體諒如此稀罕,或許也比駱駝穿過針眼難。

也許我們需要一本台灣版的《直男愛出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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