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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中國歷史的潛規則很多條,最關鍵的一條就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從現實面來說,勝者擊敗對手,獲得統治權;從歷史面而言,贏家取得歷史詮釋權,勝者名垂青史,敗者遺臭萬年。

所以,改朝換代的戰爭,權力鬥爭,武力抗爭,你爭我爭,贏者全拿,在歷史紀錄中,贏家是大丈夫,敗者是豬狗牛。一部二十五史,其實是成王敗寇的史觀,開國皇帝都很優秀,不是出生當下有異象(例如屋頂現金光),就是容貌有異相(所謂帝王之相),所行所為都奉天承運。而逐鹿之敗的那一方,或被推翻的末代皇帝,不是荒淫無道,就是昏庸無能。這一記錄,便一錘定音,很難翻案。

翻案難。我們對中國歷史的認知,主要來自二十五史這類官修史書。或有野史、民間傳聞可補史料之不足,多數卻捕風捉影,揣測者多(如雍正篡位之說)。有的翻案了,成果止於學術界,一般印象還是不變:唐太宗在玄武門之變殺害的兄弟是壞蛋,隋煬帝好壞好壞……。

《海盜與皇帝》引用聖奧古斯丁說的故事:亞歷山大大帝擒獲一個海盜,問道:「你居然膽敢在海上興風作浪?」海盜回答:「你又怎麼有膽在整個世界興風作浪?我只有一艘小船,所以被稱為海盜;你有一隻海軍,所以被稱為皇帝。」這是西洋版的「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學說。

相對於我輩當年在《三民主義》課本熟背的中國道統: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直到國父、蔣總統,相繼不絕。《海盜與皇帝》則指出:「中國也有一個盜統,柳下蹠、陳勝、劉邦、張角、朱元璋、李自成、洪秀全、毛澤東相繼不絕。」

盜統與道統的分際點,頗堪玩味,簡單地說,盜到天下,盜亦有道;盜被殲滅,就是賊匪。

為了強化盜統與道統的分野,執政者必然想要控制教科書、新聞、史實。兩方競逐時,打贏宣傳戰就打贏軍事戰,國共內戰已經證實了古老兵書的先知,兩岸課本寫的中國近代史完全不一樣,至少一方說謊,也可能兩方都不實在。

這些潛規則,歷史課本不會寫,官方教育系統不會強調,致使我們讀充滿心機謊言的史書,懷疑之餘,轉而相信演義小說,並且以「歷史,除了姓名,其餘都是假的;小說,除了姓名,其餘都是真的」來自我解嘲。

因為以上種種,閱讀郭箏《如煙消逝的高祖皇帝》這部充滿後設趣味的小說,就會非常過癮。

郭箏對傳統的官史系統,冷嘲熱諷;對正統史書的欺瞞,鄙夷不信。他並且以後現代的拼貼,嘲諷國民黨專政之下的歷史操控。整本書趣味橫生,念歷史的,對史書有興趣的,應該看一下郭箏怎樣詮釋歷史,如何破解史籍書寫的奧祕,讓歷史伏流出土。

且看這一段:李自成(即小說裡的李自晟)被戴綠帽,而且不只一頂,他身邊被委以擔任實錄工作的「我」,小說敘述者郭某,記下「順高祖之數妻嘗數偷人」的句子。原本李自成很豪邁地宣稱「女人偷漢子,這很普通嘛……」,你要寫就寫。但後來攻入北京,當上準皇帝之後,李自成後悔了,要求把這段刪掉,他說:「那時他媽的誰曉得我會當皇帝……」。

這個片斷大大挖苦了官修史書的荒謬不實。中國古代「君舉必書」、「秉筆直書」,史官寧死不屈也要記載歷史真相的傳統精神,早已蕩然無存,而帝王誰不希望史官對自己隱惡揚善?因此記錄皇帝生活言行的起居注,本來皇帝不能察看記錄內容的好傳統,也被英明偉大的唐太宗開風氣之先打破了。魯迅說,自太史公以後,「中國史書便成為帝王將相的家史學」,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Brian Jeffery Beggerly

果子離群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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