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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寫作需要沈澱。事過境遷,撫今追昔,痛傷喜樂猶在,但時空拉開來了,可以用比較平靜的心情面對,並且化為文字表現出來。此習慣有別於一般網路書寫。譬如臉書,是活在當下的產物,公眾議題或私我的話題,最好及時回應,即刻分享,按讚、回應、加為朋友、追蹤、戳一下隨之而來,名(虛名)利(並沒有)雙收。

然而寫作不能這樣。寫作是孤獨寂寞的行業,放諸四海皆準,從紙頁到網頁。

再讀《寧視》,想的還是老問題:母出走,父不理,輾轉流離,居無定所的女孩,成長之後寫下系列文章,追憶這段來自家庭的傷痛,卻不見憤世嫉俗或鬱鬱寡歡的文字,沒有控訴與嗚咽。可是讀者還是感受到,作者受到的傷害以及烙印下來的陰影,那是,田威寧說的,「隱隱作痛的傷口」,有時候戳到,還會痛一下,

書中有一篇〈獎狀〉,寫從家庭延伸到學校的傷害,讀起來驚心動魄指數最高,像電影劇本一樣,敘述八歲時被小學導師羞辱打罵的場景,縷縷記存,步步驚魂。

小學那段時期她挨打挨罵,有一大半原因是她口不甜,不會討好,個性堅強,被打不屈不哭,而根本源由則是家庭因素。提到幾個被羞辱的點,都和家庭背景有關,她因此遭到不公平的待遇,文章裡提到的,就有竹條抽小腿、半蹲、抹布丟臉上、打耳光、牛皮膠帶貼嘴巴,以及言詞的羞辱:「沒家教!」「你知不知道你媽媽不要你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穿這麼髒的衣服來上學?還有,拜託臉洗一下好嗎?到底有沒有羞恥心?」

又如,老師去她家家庭訪問,隔天當著全班同學指責她那天沒請喝開水、沒開燈、父親不在。然而,田威寧寫道,他那風流浪遊的父親,來去無蹤,豈會在家等老師來?父親常常忘了繳水費,家裡沒水;沒繳電費,家裡沒電。因此經常臉髒衣服髒,也莫可奈何。

最傷人的一件事,田威寧寫在最後,並且以為標題。老師頒發月考前三名獎狀,發完第三名,老師說,等一下請同學不要鼓掌,原來,第二名是田威寧。

她上講台領獎,老師把獎狀丟她臉上,她昂首,換來一巴掌,獎狀落地。她回到座位,同學傳來獎狀,她生平第一張獎狀,上面一個大大的鞋印。

本文最後一段說:「這麼多年過去了,時間長河並未淘洗掉那個鞋印,因為那個鞋印其實是蓋在我的心上。」

這類似句法出現在下一篇〈圍巾〉。和前述的巫婆老師相反,這篇敘述的是一個好老師,這位幼稚園老師給她無限溫暖。最後一段說老師送的圍巾雖然在搬家時遺失,「但其實在不在都一樣,因為它們早已在我的心上,圍圍好。」

這一冷一熱,都在心上,也許正因如此,讓田威寧相信人間不盡然是黑獄,整個人不致偏激懷恨墮入深淵。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Jadwiga

《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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