趨附者,趨炎附勢者也。

台灣俗諺說:「西瓜偎大邊。」趨吉避凶,人之常情,利之所誘,凡人難拒。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加之資本主義金權名利最大化的追求,凡圍繞在當權者身邊抱腿拍屁,撒嬌討賞者,如過江之鯽。

只是這些人眼中只有主子,不只忘了自己,也萬萬不能當自己。從這個角度看,趨附者是悲哀的。

趨附權貴在封建時代是許多人津津樂道,炫耀並積極效法的舉動,因為那是僵化科層的社會結構下,底層人民快速翻身的夢想捷徑。但許多人留下難看的嘴臉,捧抱逢迎的醜陋姿態,如今都成了負面教材。

這一回的這一刻鐘,說的是日治時期阿里山上鄒族青年,為了追尋心中的祖國與建立自尊,不知覺中當起一位悲哀的趨附者。

寫這故事時,正值九合一大選如火如荼進行期間。某藍色陣營的長老見情勢危殆,竟自學神主牌公媽發爐,爆出墨綠對手是「皇民後代」的譴責。

依照長老的說法,對手的先祖在日治時期趨附日本當權,在皇民化時期改成日本姓氏,以取得公職,晉身日本權貴。

這說法明顯是為了製造族群仇恨,掀起藍綠大戰。在長老的認知中,楚河漢界分隔的是中華民國與日本帝國,激化對立之後,那些先祖沒有改成日

本姓氏的人會歸附到他所屬的中華民國這一邊,而那些先祖趨附日本帝國的是少數人,他們自然會失利。

這時空錯亂,活在八年抗戰時代的邏輯和其撩撥的野心,引發全台一片罵聲。

這一說法,勾起台灣人悲憤的歷史記憶。

與今年同是甲午年的兩甲子前日清大戰,失敗的清國將台灣割讓給日本帝國,台人從此淪為異族殖民統治的奴隸。台灣人被剝削,遭欺壓,二次大戰期間,還得為天皇擋子彈,為內地接砲彈,一下清國奴,一下日本狗,兩面不是人,飽受歧視和踐踏。

長老這一席話有如利刃一切,在可憐的奴隸中分起階級,製造對立。

如果做這種事的是日本帝國政府,人民還能理解,然而發難者竟是當時人民仰賴解救的清國繼承者——中華民國,自認正統的領導階級。但在二二八事件後,人民對於接替的此一外來政權徹底絕望,因而這皇民後代說,聽進耳裡成了尖刺的、囂張的邪惡嘲弄。

這位長老後來又為整肅二二八受難者自圓其說,說是那些人思想有問題,政府做的是該做的事。

以其本位的權力位置思考,異己者都是問題製造者,這不正是獨裁思想的遺毒嗎?

顯而易見,權貴不會自認權貴,外來政權也不會承認外來,因為在其眼中,一切高高上位的擁有都是理所當然。

小時候,家門對面是一間貨運行。有一天凌晨傳來巨響,是一輛大卡車正面撞上正在卸貨的大貨車。

大家跑去察看,發現卸貨的工人被倒退的大貨車撞擊,當場死亡。老闆慌張的找來帆布將屍體覆蓋起來,有人詢問工人的身份,老闆只知那是一位外省老芋仔,是隨車司機,需要問總公司才能瞭解詳細。

圍觀的人群中有個騎機車的中年男子,聽到之後,竟然摧起油門,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的碾過屍體的雙腿,引發眾人驚駭。

我印象非常深刻,死者瞬間彈起,雙腿凹成「V」字形,而那位機車騎士恣意狂笑,毫無慚愧。

當時的我十分驚恐困惑,長大之後才知道,原來二二八所造成的族群仇恨,在民間尚未完全消弭。

所幸這幾十年來,台灣經歷民主化,真正直選,人民作主,族群間也通婚遷徙,逐漸融合,已經沒有省籍情結了。

想不到,這時竟還有人回頭到歷史裡撩撥仇恨。

趨附者不可惡,需要趨炎附勢的人,有可能是處於相對弱勢,其行徑或可令人同情。撩撥者才令人痛恨,尤其既得利益者,統治階級,為了維護政治利益,去挖刺人民的舊傷口,嘲弄無辜的祖先,製造階級種族的仇恨,其尊傲、自私、無恥的行徑,終必自取滅亡。

皇民後代說者如此;太平洋沒覆蓋子,叫外省人跳海說者,也是如此。

在民主的浪潮下,封建、殖民、威權都會被掃進歷史墳墓。

史學家會為抗暴者、志節者、退隱者建碑歌頌,偶爾也會挖出趨附者,研究人性在無奈下的機轉和生存掙扎的悲哀,再覆上慰嘆安魂的旗布,憑弔和自勉一番。

而至於那些撩撥者,臭不可聞,就盡量埋深一點。

審、鞭、鬥?甚或碾?人民不屑髒了手,就免了。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Stuart Rankin

《瞎掰舊貨攤(九):檜木櫻花扇》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