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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典婉

在杭州曉風書屋那晚,盛夏夜突然大停電,書屋主人點起大大小小的蠟燭,大家汗如雨下,讀者越來越多,燭光裡有人攸攸地說:「他們都來聽了。」

聽眾裡有二位長輩,都是童年與太平輪擦身而過的幸運者,一位是二歲時隨家人回到上海定居,母親在同年生下弟弟;另一位是三歲那年,父親買好船票沒上船的中央銀行行員一家。還有一位滿頭大汗騎著單車繞過西湖的朋友,遞給我一張紙條──「我姑媽在北京,是生還者。」

《看歷史》雜誌座談會中,有一男子衝過來,搖晃我的肩,「妳認識梅娘嗎?妳認識梅娘嗎?」

第二天冬至,也是梅娘生日,站在這位傳奇作家前面,我手足無措。(四○年代大陸文學界曾流傳著「北有梅娘,南有張愛玲」的美譽。)她的先生柳龍光在船難中喪生。梅娘回憶船難發生後,她帶著長女柳青及腹中的孩子,在北投山居,舉目無親,只好過完農曆年再回上海。她拿著之前柳龍光交代可去上海尋找的友人地址,卻是個個撲空。

梅娘帶著子女回到北京,在文革期間被戴上大右派帽子,歷經勞改、入獄。曾經獲頒東亞文學獎美譽,卻成了漢奸同義字,加上她曾住過台灣,更是叛逃份子。女兒柳青回憶:「大學時去看母親,寫小說的手,在北京火車站扛著大白菜,冷風呼呼地吹,雪花無情地落在母親背上。」

出獄後,梅娘在某幹部家當保母,雇主九歲的孩子有天問她:「梅娘,梅娘這字怎寫?」她冷冷地說:「我不識字。」

接連二次與梅娘訪談,說起太平輪,淚如雨下。在文化革命期間,一九四九年出生的兒子病故,太平輪帶給她一生的苦難,她默默承受。

今年夏天,到紐約及威斯康辛州,訪問已經九十五高齡的張魯琳、張祖華一家,因為太平輪,一家分隔法國、美國及大陸的傳奇,已經是電影情節。最近家屬正為老太太出版英文自傳,她們家小妹已出版法文自傳,書裡都有太平輪。

在台灣、大陸、香港、澳門、美國的尋找太平輪之旅,猶如一艘沒有終點的船,每一回的翻滾,都有新的故事、新的人物浮現。今年舟山群島的年輕朋友成立了太平輪研究會,積極爭取在失事地點──嵊泗列島,蓋座太平輪紀念碑。

當許多人聚焦在太平輪是東方的鐵達尼號,或是用好萊塢情節比擬沉船災難,大部分受難者家屬有不一樣見解。在紐約,李昌鈺博土及張祖華說:太平輪的記憶豈是愛情而己呀!是上千個家庭妻離子散的人間苦難!是一個時代悲慘的印記。

吳漪曼教授日漸年邁,她常惦念著:太平輪紀念碑呢?在受難者家屬心中,沉船苦難帶來的生離死別,遠遠超越愛情。

這些年,受訪者一個個凋零,葉老在近日走完人生最後一程,梅娘、劉費阿祥都在去年辭世。周琦琇教授目前行動不便,受訪者逐一年邁。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七日失事的太平輪,始終沒有靠岸。
歷史可以原諒,不可被遺忘。

※ 本文摘錄自《太平輪一九四九(增修版):航向台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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