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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生於打狗鹽埕,胸無大痣。一不小心這世人就太浸淫讀書,跟諸事諸物不免隔閡了些,離人群稍遠,偶爾也會後悔。與朋友合著《擊落導彈的方法》。

人是什麼?人不斷提出答案,樂此不疲,而晚近最受歡迎的謎底是大腦,彷彿這個黑盒子一揭開,名為人類的災難就能得著解釋。相關的科普書多半不算太暢銷(《快思慢想》是例外),但每年仍有一定的新品項問市,傳達科普知識,也跟「鍛鍊」、「開竅」、「蛻變」等壓箱底的希望掛在一起。謎底同時是救恩,人類自戀物語又啟一章。

2008年,遠流譯介《改變是大腦的天性》(The Brain That Changes Itself,洪蘭譯注),核心概念是「大腦可塑性」,即「大腦可以透過思想和動作來改變它的結構和功能」。大腦可塑有兩個不同層次的前提,一是即便成年也有可能形成新的突觸,另一是大腦容許「變更地目」,同樣的功能,不同的神經元組構也能滿足。本書各章逐一討論大腦可塑性跟感官、性、愛、上癮等主題的關聯。

本書翻譯成十八種語言,當年登上多國暢銷榜之外,直到2012年,台灣還陸續有人介紹,迴響不小,不過它介紹神經科學知識的方式實在值得商榷。本書的素材主要來自醫學,這門技藝特別重視正常與病態的判準,哪些因子會導致從正常/病態的一邊走到另一邊。當事人前庭半規管嚴重失去功能,幾乎無法靜止站立,遑論行走或更複雜的連續動作。將這種狀況當成「缺失」並嘗試「補正」,藉替代方式從病態走回正常,大抵沒什麼非議的餘地。然而,講到性偏好和「愛」的章節,你就會讀到作者多吉(Norman Doidge)仗著自己的偏見來界定何謂正常、何謂病態。

當然,這有可能是科普的限制,畢竟把事情講得簡潔就難免要進一步闡述,若講得簡單,又可能追不上讀者的知識。舉例來說,作者大致只用「刺激—反應」模式描述神經系統與意識系統的關係,而他所謂的「學習」似乎停滯在「沒搔到癢處,往左邊一點」的層次。離痛、飢餓、渴、過高或低的環境溫度等、古希臘人所謂「必然性」的層次越遠,學習的過程就越複雜,刺激—反應模式就越不濟事——否則體罰應該要很有效才對,但事實是手心的痛跟成績所扣合的升學,其間的連結危疑且脆弱,往往不是刺激—反應模式所能窮盡;比較複雜的學習過程,可能需要更完整的機制才能解釋。

科普有科普的任務,我在意的倒不是這個層次。

本書最大的問題,是作者毫不管控自己的評價。或許他覺得一般人都會這麼想,或許他自以為義,想當然耳,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方面的問題1,總之,他的評價缺乏闡釋與論證。這是他陳述的案例:

A是一個年輕英俊的單身漢,他來找我,因為他很沮喪。他愛上了一個已有男朋友的女人,她試著鼓勵他去虐待她,她想使A跟她一起做出她性幻想中的情節,她打扮得像妓女一樣,然後要他用暴力征服她。A發現自己也希望去達成她的願望,他感到很害怕,跟她分手後,來找我治療。他過去的情史充滿了跟已有男友的女人糾纏不清,而且這些女人都精神不穩定。他的女朋友要不然就是很霸道、佔有慾很強的,要不然就是有虐待狂。但是,這種女人能使他性興奮,那種很體貼、很善良的女人他覺得無聊,他認為任何會愛上他的女人都是有毛病的。(142)

這段話裡面的「霸道」、「佔有慾很強」、「虐待狂」、「有毛病」等詞,多吉認定為病態的表現,從另一個角度理解都很合理,那就是A不敢承認自己就是個M(浸淫於受虐之人)。換句話說,多吉預設BDSM不正常,至於不正常的理由,他絲毫未加說明。

要不是多吉沒反省過自己偏狹又狂妄的性概念,鎮日效法護家盟妄自界定正常,正常與否根本就不是問題2

討論「喜好和愛的學習」的第四章,多吉認為性偏好和愛可以「學習」、兩者的可塑性和上癮現象皆與神經可塑性有關、人有可能對色情媒介上癮等,我都同意。當然,前面提過,作者用來解釋的機制太簡單。一直看A片就會需要強度更高、性質不同的A片,甚至會上癮,諸如此類的論斷,三不五時就被拿來填塞新聞空檔和報紙版面,事情要是那麼一直線就好了。真在意這件事,不妨讀黃崇凱的《黃色小說》,性愛問答專欄作者多半比不知反省的神經科學家更懂事理人情。

接下來本章要崩盤了。「性受虐狂這種性變態(perversion)」3,他寫道——「性受虐狂」被作者界定為「把身體上的痛苦轉成性方面的高潮」——「要做到這一步,大腦必須把原本不愉快的變成愉快的,而且將本來會引發疼痛系統的脈衝透過大腦的可塑性與快樂系統設定在一起」(176)。性虐腳本中常見的「延遲滿足」算是「身體上的痛苦」嗎?何況許多「性受虐狂」追求的根本不是一般所謂的高潮,而是「不行,要壞掉了」的臨界體驗。說到底,多吉憑什麼為別人的快感代言?他只有宣稱他本人愉快或不愉快的資格——不對,多吉祭司會說:「在大腦面前,我們都該謙卑」,他頓了一頓,「請測量神經遞質的濃度,我們再來解讀。」

一旦多吉卯起來寫,時間甚至會倒退,退回二十世紀前三個十年:

有這種病態性偏好的人常常生活在攻擊活動和性活動混合的環境中,他們對羞辱、敵意、違抗、蔑視、鬼祟、罪惡既褒揚又崇拜,並以打破禁忌為榮,他們覺得自己不正常是很特別的事。這些違抗、蔑視的態度是他們享受性變態的主要原因。(176)

二十世紀前三個十年,「性科學」蔚為風潮,不僅西歐時尚,1941年潘光旦還翻譯了一本《性心理學》(Psychology of Sex),於1944年出版,書中對「性倒錯」的論調大致相仿。在那個時代,民族國家、軍事與生殖之間,關聯緻密,性因此很難擺脫「國家」等大義的斧鑿。多吉似乎沒有這麼沉重的包袱,但他仍舊認定BDSM是「變態」(儼然真有「正常」性事似的),還雞婆地揣摩「性變態」的心理狀態,彷彿如此杜撰就能讓多吉無法理解的事情有所著落。

《2001太空漫遊》,漆黑幽敻巨石碑,代換以大腦,世人恭聆「人」的謎底,提煉安慰劑。若劑量足夠,何庸詮釋人類活動的意義?意義只是意識運作下去的媒介罷了,解剖猴體即可了解人體,解明底層這具生化電腦的迴路,「這有什麼意義」就是多餘的問題了。

什麼是規範(norm)?什麼是正常(normal)?其內容為何?這是人類的性歷史揮之不去的主線,施展權力的媒介,也是鬥爭的前沿。此處的「權力」請理解為「各種規定什麼是可能、什麼是不可能的效應」,譬如歷史課綱之於史觀。「社會通念」、「社會共識」、「多數意見」等說法,其實都需要時時刻刻維護,每逢抬轎與護法出場,社會共識就會以社會共識來支持社會共識,一概不需要理據和論證,像法務部對婚姻平權草案的意見報告,連換一套修辭的能力都沒有。維護規範與正常,很難不動用強力、暴力,訴諸恐懼。

維護規範與正常的時候,多吉、洪蘭和他們的暢銷書也盡了一份心力,可喜可賀。多吉將特定一套(美國的)性階序(例如:一男一女的香草性愛優位於蘿莉控)複製到他的大腦可塑性論述中,再善用神經科學重新肯定並「論證」那套性階序,不過這種論證方式終歸是無效的。

神經科學的概念與機制,未必能直接解釋意義這個層次的現象。脈衝,神經遞質,膠細胞的種類與生長狀況,能讓我們明白生物層次的現象,可是性不只是生物層次的事情,要「撈過界」,好歹先提出更複雜的機制。

以上的批評,無關千里馬多吉與伯樂洪蘭是否立意良善,僅指出本書如何有助於再製那害人不淺的性階序。

只是話又說回來,人類歷史上的巨石碑,大腦只是較新的一座。面向未來倒退走,我們會看見上一尊龐然巨靈:心理。騎驢看唱本,心理化與異端情欲的關聯,還有不只一齣戲。

Photo by Robert Gourley, under CC: BY-NC 2.0 license.

  1. 這不也是一種「缺乏平衡感」嗎?
  2. 在我看來,整段真的有毛病的只有最後一句,患了歸因謬誤,「認為別人有毛病」才是毛病,畢竟「愛上他」是A自己觀察的結果,他卻把這個結果歸咎於「愛上他的女人」,而且「有毛病」顯然也過度簡化了實際上的情欲拉扯。
  3. 關於perversion,p.189的註46也值得一提:

    「Perversion這個字本來是說我們的性慾好像一條河,大多數的時候河水在河床中安靜的流著,但是,一旦有變故,河床改道,河水就氾濫了,走偏道路了。那些叫自己『古怪的』(kinky)的人其實已經承認了這點,kink是歪曲的意思」。這段話讓我想起Paul Ricoeur對佛洛依德的批判。Ricoeur指出佛洛依德的模型缺少對目的論的關注,「經濟的觀點[指佛洛依德處理驅力的模型]只考慮能量關係,不考慮棄絕(renunciation)和傳遞(transfer)所拱奉的價值之新穎性」(Psychoanalysis and Contemporary Culture, in Ricoeur 1989:144)。我理解的意思是:就當「走偏」了吧!偏得一往無悔、認真用力,有機會偏出新穎的生活形式,各大宗教的起源都是從世俗中走偏,他們都曾被時人當成「怪咖」。共勉之。

elek之真是個顯而易見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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