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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光斗

我這人有個要不得的習性──太過樂觀了。有時,注定就要踢到鐵板。緬甸瓦城舊皇宮的壕溝邊上,轉角的一道低層樓房,九十一歲的老兵林峰,他那福建腔的普通話至今還不時地縈繞在我耳邊。還有,那種哀戚不捨的眼神,督促著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安撫他受傷的靈魂。所以,那天在他家,我才脫口而出地跟他說,回到台灣後,我會替代他,去拜望他念茲在茲的吳恩光牧師。果不其然,老先生緊鎖的眉頭在瞬息之間就鬆弛了下來,激越的口氣也跟著平復了。

輕諾寡信是我不齒的。回到台灣後,我打了電話給吳牧師。接電話的是他的女兒,她輕快地問我,要來採訪她父親喔?我說是啊,受人之託。她也肯定地回我,父親回來後,她一定會立刻稟告父親。再晚些,我再打去,換成一位老太太接電話了,說吳牧師還沒回家。等到快十一點,公司加班的小朋友來電,說吳牧師在找我。我趕緊回了電話過去。

吳牧師的口音與我在緬甸聽到的華人腔調很類似,倍覺親切。我告訴他,林老先生一直將他處理兒子後事的恩澤掛在心上,所以〈點燈〉答應林老先生,回到台北後,一定要親自拜訪吳牧師。吳牧師很客氣,沒有拒絕,只說時間久遠,他必須要花點時間去確認一下林老先生愛子的骨灰置放所在。

掛下電話後,我立刻告訴企劃心怡,並準備留下時間到廈門街的教堂去拍攝吳牧師的訪問。誰知道,數日後,心怡氣急敗壞地告訴我,吳牧師拒絕了我們的拜訪。我當場傻住,百思不得其解。

我與心怡做了各種研判,推敲出來的可能性是:台灣媒體當時正在一窩蜂地炒作洪仲丘命喪軍中的新聞。由緬甸來台的吳牧師,是否擔心〈點燈〉的到訪,會讓媒體蜂擁而至,追查林老先生愛子當年的案子,也許會害得他與教會不得安寧,所以只好回拒我們?為了對林老先生有所交代,我們還是決定到廈門街走一遭。到了教堂門口,我幾度想按門鈴,但立刻想到民眾已經將媒體視為毒蛇猛獸,我又何苦在這個節骨眼讓吳牧師為難呢?於是,我與心怡及攝影師只好順著廈門街的長巷回頭走,帶著滿腹的無奈、遺憾與歉意。

幸好,姜鴻明校長在台灣的兒女與親人,在另外一天給了我們溫暖的擁抱不說,還做了一桌的緬甸美食來招待我們;讓我短暫失靈的樂觀心性又萌然而生。

人生真的有趣,有淚必有笑,有悲必有喜。有了遺憾才會有補償。您說是不?

※ 本文摘錄自《在黑暗裡摸到光:點燈20》〈我真的走過滇緬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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