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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想到一件事。書店經營不易,開店需要房租、裝潢費,硬體成本高,若租用倉庫,免裝潢,成本相對較低。然而倉庫以堆積陳列書貨,不方便逛覽,假使改變經營型態,譬如做網頁,將書目上網,便於搜尋。消費者下單,或店家寄送,一如網拍,或來店取貨,順便找找其他好書。也可以店主在臉書介紹好書,宛如讀書會形式,吸引讀者來店買下因此產生興趣的書。

店主礙於庫房設計,或許大部分的書都得堆高,但仍可開闢部分區域,像書店一樣陳列書本,兼有書店與倉庫的形式。

事實上,不少舊書店,尤其老派舊書店,店面和倉庫沒兩樣。比如牯嶺街那家好老的店,書堆到屋頂,擠到門口,中間通道僅容側身不能迴身,老闆坐在門口長椅,龍蟠虎踞般,看著已經不屬於他的這個世界,這樣的店,有幾人敢或想踏進去買書?

或者像簡體字書店的老前輩,明目書店,雖然是書店,但新書堆在門前地板上,像攤販,一堆書饕蹲下淘書,也頗有倉庫的味道。他們都不用網路,老派作風,若以新一代的思維如前述作法,可不可行呢?

以上胡思亂想,源自香港青文書屋晚期的經營方式。

人文氣息濃烈的青文書屋(1981~2008)一度打算以倉庫賣書。

2006 年 9 月,青文書屋結束門市業務,負責人羅志華(1964~2008)並未清貨,反而另租貨倉,面積比原來書店還大,打算繼續繼續賣書,兼營講座。成敗不及檢驗,一年後就決定退租,而庫房藏書,包括絕版書,消失無蹤。誰買走了?沒有,原來當初租影印機的債務未還,債權人提告,執法人員上門把書查封、運走。許多書被當廢紙賣掉,有的流落他方。羅志華帶著浩劫餘生的書,另租較狹隘的貨倉,卻在春節期間,疑似整理書籍時,遭墜落的書擊中。被發現時,他已被壓在二十多箱書之下十四天了。像馴獸師死於獸口,老兵死於戰場,真是命運的嘲諷。

陳智德《地文誌──追憶香港地方與文學》有一篇〈冷門書刊堆疊史〉就寫這事。

為什麼青文會想像倉庫模式?因為青文的出版部門讀者少,門市部分顧客稀,就算門面漂亮富麗,店內沒有暢銷通俗的商品,也不可能門庭若市。

不論是理想或興趣,愛書人想留住所有的書,不為利,只為一分不捨,長相左右的繾綣。陳智德對書的不捨不忍之情頗多著墨。書中另有一篇〈書和城〉,講護書與棄書,兩相對比的故事。其中一段護書經過,與戰事有關。

這位烽火守書人是陳君葆。

中日戰爭爆發後,中央圖書館 111 箱,共約 3 萬本珍貴古籍,為避戰火,從中國運往香港,寄存於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不幸香港隨後淪陷(1941 年),日軍攻陷香港後三天,派人查封香港大學的圖書館,發現這 111 箱書已整理裝箱,準備寄往美國,收件人是駐美大使胡適。這批書被查扣,運往日本。日本戰敗投降後,陳君葆追索 111 箱書的下落。1946 年 1 月,他所託的外國朋友在日本東京上野恩賜公園帝國圖書館發現這些書,經交涉,物歸原主,成為護書佳話。

這批善本書,即使沒追回來,仍在世間受到很好的保護。就如我們搬家捨棄的書,如果賣給舊書商,也還存活於世,只是想到它們的散逸,萬分不捨,像自己的孩子過繼給別的家庭一樣。真正令人憂心的,是人文精神的失落,導致非娛樂取向的書籍、書店、作者不易生存,像青文書屋出版的「文化視野叢書」。陳智德有文說到:「有關青文的回憶還有許多,但再多寫也俱屬自我沉溺,……我最後在書叢中瞥見一書向我喊話,暗啞的聲音聽不分明,微動咀角隱見話語的形狀,彷彿只見煙,卻無焰。撥開遮蔽物,我看清了書名:那是「文化視野叢書」裡的陳冠中《什麼都沒有發生》。」

陳智德筆名陳滅,面對理想的失落、抗爭的挫敗,或許不自覺的生出寂滅感,嘆一聲:什麼都沒有發生。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Kate Mereand-Sin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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