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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油箱探底了待加滿、衛生紙抽了個底朝天需要補貨,本來以為一個整天不過是列車前突後進包夾同一條捷運線好上下班的谿山行旅圖,如今多了加油站和超市大賣場支線,更別說還有銀行要跑、同事飯局要應付,行事曆上待辦事項正繁殖,手機裡訊息喔喔喔不停叫,日子其實是清明上河圖,上頭繁不勝數小人兒小膠泥垛小船帆小橋小桅桿小流水,都是些小事,偏偏眉眉角角你壓我擠的,生活多的是渣渣,不堪磨的不只是心,還有時間,戀人可以用生活長期無法磨合當理由來分手,但你要怎樣拋棄自己?

生活裡太多渣渣,想揮拳跟著喊別來煩我,但我們製造起渣渣多快意。在便利商店或大賣場對著鼓鼓的洋芋片猛壓,還是時不時出拳當著泡麵當胸一擊,我們就愛聽到那些黃金似炸物啪咖斷折的微響,多容易,誰都可以未經訓練成為渣渣製造者,像我們畫行程表時的順手,一不留神,記事本上已經紅藍黃黑各式切分細項,我們的渣渣時光,沾起洋芋片袋底的碎片吃時還不忘吮著手指何其回味。

這時候讀伊恩‧藍欽的《黑色之書》特別有感覺,像在翻個人日記。事實上在讀之前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一本怎樣的書。就算看書上簡介也看不出,怎麼用幾句話概括這本書中的故事呢?書背上的簡介這樣寫:「對雷博思探長來說,這週的生活活脫脫像是齣黑色喜劇。」,其後句摘些事件,例如探長被女友丟出門,探長的屬下被打了,上司要他去參加跟監的小任務……太鬆散的事件,相較於那種「一句話把大綱說完」的 powerpoint 式簡報要求,這本書幾乎無法句摘,能列出的都是生活的渣渣。當然小說後來跑出個主幹,被毆打導致昏迷的探長下屬遺留一本黑色筆記,雷博思探長破解其中密碼,發現和五年前中央飯店神祕大火有關。燒掉一間飯店,死去一個人,結束一個時代。那一夜之後,很多人,很多事情都變了……但那像折返點般應「跨過去以後就永遠不一樣」的中線對摺,實際寫起來卻被處理成細細碎碎諸多小摺,散成破碎的小事件,書裡每個人的祕密讓人發麻,小事情密密麻麻,讀著讀著就像在吃壓碎的洋芋片,越吃越是餓,縱然案子破了也不能給你滿足,也許雷博思探長離我們不太遠,大家都活在同一包洋芋片裡,那些大包裝裡好完整一片一片海芋一樣且掐出金黃褶痕的洋芋片,起士口味雞汁口味洋蔥大蒜還原味,其實都是廣告,真實日子好瑣碎,是擠碎了散在鋁箔袋底的渣渣,縱然細細嚼也還有滋味,但倒不如一仰頭倒乾淨,只是就算袋子空了,肚子未必飽足,倒是嘴邊帶著殘渣,耳裡響著咖喳咖喳,心裡只是阿雜。

我很喜歡看伊恩‧藍欽描述小說中出場的角色,漢密特或錢德勒也擅長這套,他們總能用簡單幾句話,就勾勒出輪廓明顯的人物肖像來。在《黑色之書》裡頭,伊恩‧藍欽這樣描述登場的兩組角色,一個是爆猛料的報社記者瑪麗‧韓德森,小說家這樣寫:「她剛從大學畢業,學生時期投稿日報和週報的報導作品得過很多獎項,她沒有忘記當記者的那份飢渴,雷博思很欣賞這點」。

而另一組人馬是雷博斯探長的手下何姆斯和席芳,小說家則寫道:「進到警界時,雷博斯早已經厭倦人生、憤世嫉俗,後來,他看著何姆斯和席芳這樣的新進,看他們努力的企圖心被體系和公眾的態度澆熄。」

這裡存在一個對照,一組人在對抗,一組是被消磨。一邊正猛進,一邊快耗能殆盡。先別說「體系」還是「公眾的態度」,雨天清晨一道濺上長外套的泥水痕就夠毀掉這一整天,但那只是這一日的開頭,那之後,你有你的職場,你要面對更多更多。像玩具刀在同名詩集的一首詩:「學習抵抗/或安於現況多年/我們並不在乎/入口處立了什麼新規定/我們只是寂寞睡去冷漠醒來/跌跌撞撞攙扶欄杆/又走到這裡」,又走到這裡囉,日子裡依然是些渣渣,當洋芋片袋底渣渣沾上手指,你沒得選擇,你都要選擇,是變成瑪麗‧韓德森,還是何姆斯和席芳,去對抗日子裡的渣渣,還是讓渣渣覆蓋,征服。

但有一天,他們可能成為同一種。小說裡有個酗酒的廚師,大半生泡在酒精裡,最後莫名死在廚房,在廚師的追悼會上,作者描述:「雷博思本來喜歡這個人,他常常見到這種人,本來可以把自己的生命發揮到極致,卻沒有做到,他知道他跟他們是同一群人,都是失敗的人。」

人終究都會失敗的。我們都是同一群人。你在行事曆上拼命添些字,你把生活切成一格一格又一格,你心裡隱隱知道,時間都是藉口,到頭來,把時間分的再密,也不過是刻意延後,延後那終將到來的結局,失敗,或是看起來沒那麼憋腳的失敗。美麗失敗者。有一天,我們會不會發現,自己這一生唯一的成功,就是完美的失敗。時間不是渣渣,我們才是。

但那也沒有關係喔。說到渣渣,我最近迷上炸雞腿。但著迷的不是雞腿本身。是那個炸的過程。不,不是因為炸,而是炸之前的敷料。我總把洋芋片奮力的壓碎。就怕它不夠裂呢,要往牆上猛拋,往地上擲,從流理台這頭滑向那一端像電影裡抓著壞蛋的頭去掄牆,這一拳,是代替瑪麗‧韓德森打的,這一下,是代替何姆斯和席芳,這一下,是替雷博思,再一下,代替他媽的誰,每一下,都是我,和現實用力的撞著,縱然是那麼輕微的碎裂。

然後,我把那些渣渣跟麵包粉混在一起,拍在雞腿上,丟下油鍋。

我不敢說炸好的雞腿在脆度上增加了,可要怎麼形容呢?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在嚼玻璃,那沒什麼意義,也不會有寓意。但日子是要過的,渣渣就渣渣吧,冷硬派小說裡的英雄,不也都很任命躺在洋芋片鋁箔袋的底部,誰都是要失敗的,時間帶我們老去,多少次夢想,總想狠狠的搖晃這個世界一下,地覆天翻,但說到底,就算最後只是做個渣渣,小也罷,碎也可以,偏是要鯁在誰的指甲縫尖,或塞在誰的牙縫裡,時不時扎一下。那麼碎,那麼渣,可是真夠硬的。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Sharon Moller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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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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