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尼尼為

(有一天,孩子向睡魔要求更多的故事)睡魔說:「你知道的,好東西太多也會膩,況且比起說故事來,我更想要讓你看一些東西。我想要帶你見我的兄弟,他也叫睡魔」……「那邊騎馬的就是我的兄弟,叫『死神』的另一個睡魔。」……

他問每個人同樣的問題:「你的成績單如何?」

所有的死人都回答:「喔,很好啊!」但是死神對他們的答案並不滿意,他必須親眼看過。有好成績的人,他就把他們放在前座,跟他們講述世界上最美好的故事;但是成績壞的人,他就把他們放在後座,然後告訴他們一個恐怖的故事──他們哭叫著想要跳下馬,但是沒辦法。──(〈睡魔〉,《安徒生經典童話選》)

原來安徒生在百年多前描繪的天堂,就是書痴們的生活──聽、看好的故事就是天堂級的待遇了;不止如此,安徒生又寫了一段──乖孩子的故事是有圖畫的;壞孩子的沒有,連故事也沒有。

他(睡魔)兩側腋下各夾著一把傘:一把畫滿了圖畫,他會把它放在乖孩子的床頭板上,讓他們可以一整夜夢見美妙的故事;另一把傘完全沒有圖畫,是給壞小孩用的──他們整夜輾轉難眠,直到早上他們醒來,什麽也沒夢見。

就在這一天晚上,正當我陶醉在「睡魔」的故事之中,感嘆閱讀中毒之際,睡魔交給我一本《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書名原文為《The storytelling animal, how stories make us human》──「說故事的動物」、「人類之所以為人類是因為故事」,全書在探究人類和故事的關係,試圖舉證人類和這件「完全沒有生理上」用處的玩意的「用處」。

一開始作者引用書痴們書架上的《輪子上的帕那索斯》這段:

閣下!當你把書賣給讀者的時候,你買給他的不只是十二盎司的紙、印刷的油墨與裝訂的膠水,還賣給他一個嶄新的生活。愛、友情、幽默,以及夜晚在海中航行的船隻,一本書包含了天與地,我指的是一本真正的書。

在〈睡魔〉裡,也有這麽一段:

「上船吧,亞爾瑪!」睡魔說:「這艘船會帶你到遙遠的地方,但是當你明天醒來,你會回到你的床上。」

「夢」指的是故事嗎、「夢」一定是故事嗎?故事是「夜晚在海中航行的船隻」?夢雖空無卻栩栩如生,那不就是故事嗎?好的故事看得你出神入化,但沒有任何實質的存在。在《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書裡,作者也提到「夢是夜裡的故事」,關於夢雖然各家各派對它的說法始終不一:夢在完成白天沒完成的任務、夢是心理的垃圾、夢是潛意識……根據統計,我們每晚大約有兩個小時在作夢,以平均壽命來算就是有六年在作夢。

想想大腦的可塑性,只要每天花十至二十分鐘做某件事,例如彈鋼琴,幾個禮拜之後大腦的運動皮質就會因這件事而改變,我們花在做夢的時間當然也會形塑我們大腦的發展……

因此,追根究底,原來每晚的夢形塑了人的故事腦,使得人喜歡故事。人天性喜歡故事就像夢的自然發生,擋也擋不住的。書中也提到「人本身就是一個故事」、「人與故事密不可分,造成我們完全忽略故事的魔力」,而最後,不管故事有沒有實質上的用途,不管作者列舉了多少故事的用途──「人類就是會說故事的動物。不管他走向何處,他希望身後留下的不是一團混亂的痕跡,不是一團虛空,而是一個撫慰人心的標誌與故事線索。」

我回看〈賣火柴的小女孩〉,小女孩死亡之際,火柴的光芒裡她看見了最愛她最疼她的祖母,過去我一直覺得這故事太悲慘了,而突然我發現,每一根火柴劃出的就是一則故事,每一個故事就像寒冬裡的火一樣溫暖。「她燒光了手裡的所有火柴,免得她的祖母離去。火柴發出好清澈、好強烈的火光,讓黑夜變得像白晝一樣明亮,她的祖母從來不曾看起來像現在這般美麗。她把小女孩抱在懷裡,一飛到了沒有寒冷、飢餓與恐懼的地方:上帝的天堂裡。」這就是故事──沒有寒冷、飢餓與恐懼的地方、也是夜裡載你出航的船、也就是天堂。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Russ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