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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新聞 E 論壇

二○一四年三月十八日晚間,發生了台灣史上第一次人民占領立法院事件;三名台大新聞所學生,即刻利用身邊的手機與電腦報導現場,爾後臨時號召組成一個頗具規模的採訪團隊。當一個準新聞從業者遇到這樣的事件時,是如何看待自身角色,並採取行動?又是什麼,讓一群準新聞從業者,選擇「記者」這個身分位置?不是站在後邊觀看、也不是往前衝,而是試圖在衝突之中站穩腳步,平心靜氣地做一個報導者?

在「台大新聞 E 論壇」成立之初,每個記者加入報導團隊的動機各有不同,也許從一開始就抱持著報導者的心情記錄;也許是想爭取詮釋權,發揮影響力而來報導;也許是想拉開距離,從社運者轉為報導者;也許是從圍觀者到報導者,單純希望透過報導,來影響身邊親友的想法。原因林林總總,但最終,我們基於對新聞價值的肯定而成為同路人。

多元注視 拒絕非黑即白

新聞寫作,時常落入非黑即白的陷阱,也許是為了使讀者容易進入情境,抑或者那是書寫者理解與表達的最短途徑。就如資深媒體人賽謬爾‧弗里德曼(Samuel Freedman)曾說:「把報導個體簡化為要麼是罪犯,要麼是受害者,就好像我們的讀者無法分辨灰色調,凡事非黑即白一樣。」在我們接受的新聞傳播教育裡,相關反思論述時有所聞,對我們並不陌生,但實際面對新聞處理的有限篇幅時,必要的斷章取義卻也讓我們明白,拒絕貼標籤的寫作方式,有時並不是那麼容易。

「台大新聞 E 論壇」採訪團隊的初始動機,就是想要藉由採訪,呈現在場參與者的想法,拼湊出一個較貼近事實、屬於大眾對於這場運動的樣貌。反黑箱服貿運動的參與者相當異質,我們在現場看見了各式各樣的人,有學生、不同職業的上班族、社運人士、退休的阿公阿嬤、外國籍人士⋯⋯比例高低不一,但絕不是「暴民」一詞可以概括的。台大新聞所蔣宜婷說:「當我走在濟南路上,目光常常在不同的面孔上逗留,想像他們走出來的掙扎跟艱難,對我而言,社會運動參與者永遠不是那麼容易被簡化成被煽動而毫不思考代價。」

今天走上街頭的這些人,一定都捨棄了原先生活中的某些部分。而促使他們如此選擇的原因,就是我們最想知道的事情,這就是最初「百人大告白」採訪預設的人物特寫角度。我們想要在新聞中忠實呈現我們在現場所看見的、所聽到的、所感覺到的。我們想做最誠實的一雙眼睛,把多采多姿的世界交給閱聽人,努力將這些轉化成具傳播價值的內容,然後把理解和判斷的權力留給讀者,這是我們嘗試努力的方向。

貢獻所學 為台灣盡一份力

事件發生當下,透過同學的即時轉播,其他守在電腦前以及立法院圍牆上的台大新聞所同學,幾乎是無時差地接收到場內資訊。然而,隔日看見媒體對此運動的詮釋,感到與現場事實有所落差,於是展開對話──究竟台大新聞所在這個重大事件上可以做什麼?希望能替這個事件盡一份心力。經過熱烈討論之後,大家決定讓所學有用武之地,便成立採訪小組進行分工合作,產出一篇篇報導。

第一天就視自己為記者,在場內以臉書做為媒介進行即時報導的筱婷,回顧這段經歷時說:「剛開始衝進門的時候,我就選擇拿起手機拍,後來才知道那是一個選擇,這個你要說是新聞 Sense 嗎?我想任何一個新聞系學生都會做同樣的事情。我想的是,如果這個時代確實如大家所說,個人也是媒體、網路可以幫助散播真相,那麼我是真心希望透過一己之力為這次事件留下些什麼。」同行的嘉軒,也因當晚報導意外在網路上獲得不少反饋,而受到激勵,嘉軒回憶起當時的心情說:「一開始做的東西被注意到,給我很大的鼓勵,感受到身為學生記者的價值,也覺得似乎可以為台灣做點什麼。」

彥瑜是由參與者轉變為報導者。成為報導者之後,彥瑜有意識地與運動保持一段距離,即便是面對從前的夥伴也是如此,「是為了避免讓自己被影響,太靠近就會陷入這些東西當中,因為相對的,太靠近也會離一般群眾愈來愈遠。」彥瑜在運動剛開始時自製服貿資訊傳單,動機是平衡資訊落差:「因為我一直覺得『知情』就會讓人更有改變的可能。同樣的,E 論壇也是在做一樣的事情──就是讓更多人看到現場。我覺得說要『改變社會』好像太了不起了,記者一直都沒有這麼了不起,但就是怎麼樣讓更多人看到、瞭解你們在抗議什麼。」

後來陸續加入 E 論壇團隊的台大新聞所吳沛綺與政大新聞所陳芛薇,也有相似感受;芛薇認為,大家的出發點很單純,就是透過新聞發揮影響力,完全沒有想要從這件事情獲得任何利益:「我相信新聞和單純發一個動態有所差別。因為我們所學是新聞,所以想用新聞的方式出一份力。新聞是一個觀點,是經過整理的訊息。但我們做的也不是一份工作,於是和主流媒體不同、也和公民不同。」沛綺則說,從一個新聞傳播學系的學生,到主動成為一個記者,其實是對自身無力感的突破:「 318 占領立法院行動對很多人來說是政治啓蒙,那對我來說,其實就是一個『我能為這個社會做什麼』的初衷。當我知道採訪這一塊是欠缺的,我就起來做,這就是從零到一的實踐。」

堅持自我信念 與家人協調互動

另外,有 E 論壇記者加入團隊的動機,是渴望與家人互相理解溝通。例如,服貿協議對於一名記者家中的事業大有幫助,他就曾說:「服貿對我家人的事業並不是件壞事,步出家門就像否定了他們讓我生活更好的種種努力。但程序黑箱或是廣告業的開放與我信仰的並不相同,我沒有被理解而且執意出門,一腳踩破家裡和諧那瞬間,感覺非常糟糕難受。」也有記者接到父母親的來電:「你不要跟那些人一起亂,電視上說那群人已經喪失理智。」希望自己的小孩不要前往現場採訪或靜坐。

報導過程中,許多記者經歷了如是與家人間價值觀的摩擦,但是基於自身對議題的理念,加上和其他記者夥伴的深談,讓這些記者的態度轉趨積極,更有動力做點不同的事。於是,帶著不被家人理解的複雜心情持續做新聞,嘗試溝通,希望透過這些採訪,讓家人對整起運動有更多元的資訊接收管道,不再完全受主流媒體主導。他們堅持自我信念的同時,心繫的仍是家人,有位成員是這麼說的:「我只是希望,能讓父親看見事件的全貌,並以我為榮。」

以新聞人的位置記錄歷史

現任風傳媒總主筆的夏珍,曾受邀到台大新聞所課堂演講,她分享自身初出茅廬進入新聞界,便碰上歷史迎面而來──野百合學運。她說,正因身處新聞現場,「成為為歷史翻頁的人」的感覺太強烈,就是她走過二十餘年新聞生涯,仍能維持熱情的原因。

三月十八日隨同抗議民眾進入立法院的筱婷和婷憶,也正是上述這場演講的聽眾,筱婷談及那個令人難忘的立法院之夜:「在兵荒馬亂的新聞現場,我記得的是和婷憶的一次小對話,那時我們都很累了,所以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著,婷憶提到夏珍老師之前在課堂上的演講,然後轉過頭笑著對我說,『欸,我們也是幫歷史翻頁的人。』雖然不知道之後事態會如何發展,也還不知道未來會如何看待這段歷史,但當下聽到這句話的我突然就不累了。」

二十二天的現場採訪,氣氛總是緊繃或者混亂,大家心中也曾疑惑、遲疑或害怕。但我們曉得,今天的新聞,就是明天的歷史,因此處理新聞時絲毫不敢懈怠。關心社會的方式多種多樣,我們選擇以所學貢獻社會。在這樣的現場,我們並不是參與者,而是記者,從運動的最初到最後,我們始終不忘。帶著這樣的心情,慎重下筆,因著在歷史的洪流中,我們希望做台灣人的記者,這個信念,也會是我們未來繼續走下去的動力。我們期許自己,以新聞人的角色,做為歷史翻頁的人。

◎本文摘自《街頭守門人:台大新聞E論壇反黑箱服貿運動報導紀實》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Eddy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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