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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生於打狗鹽埕,胸無大痣。一不小心這世人就太浸淫讀書,跟諸事諸物不免隔閡了些,離人群稍遠,偶爾也會後悔。與朋友合著《擊落導彈的方法》。

我自小養成的癖好之一,是觀察大眾運輸工具上的人。衣著、髮型、配件、妝容、手上滑的APP或讀的書,看人像張發票,記不清楚在哪消費的,條碼和金額卻陸續透露線索,引誘你進一步推敲。這人年紀多大,是什麼身分職業,回家路上或赴著什麼約,跟旁邊的人有沒有曖昧。有次在木柵線上看到三十出頭歲的微禿男子在看平裝本的《Perdido Street Station》1,很想傳臉書的仙人掌系列貼圖給他。偶爾,譬如上星期天早晨的東門站,一個瘦削女子忽然就倒在月台邊,半點聲響都沒發,誰找到對講機通知站務人員,眾人還沒回神。

而公車是更容易解析的幾何,因為它的站牌切得細瑣、貼近日常生活,在不同時機遇過幾次,某人的生活地圖自然浮現。相對於捷運,它的班次間隔較長,從站牌開始你就有機會開始觀察,偶爾甚至會受到感染,從一張陌生而哀傷的臉,憶起自己陌生的哀傷。

行人的出版品裡有條別緻的小徑,2011 年出版、科仁談「侘寂」的小書《Wabi-Sabi》應該可以當成林子裡一處闊地,由此走向《城市密碼》(教你辨認時間與路巷的邊界)、《路上觀察學入門》(教你當個有品味與條理的ストーカー[跟窺者])、《擺放的方式》(教你看櫥窗)和《巴黎地鐵上的人類學家》(坐慣搖椅的學者連地鐵都能當搖椅坐)。基於私密的小癖好,我一路跟讀這脈書也是很合理的。

裝幀近似《Wabi-Sabi》的《巴黎地鐵上的人類學家》,收了三篇叨叨碎碎的散寫,其共同主題與其說是巴黎地鐵,不如說是一種理解鄰人的期望。作者歐傑今年要過八十大壽(可望挑戰生年破百、懷憂不只千載的李維史陀),長於二戰的他寫地鐵站名扣連的記憶,倒不至於跟台灣文言文聯盟一樣僵死不化,他觀察到地鐵站名已不能喚醒巴黎人的集體記憶,通勤人看著路線圖上站名連綴,專注計算路程時間會令他們遲到或早退,又在哪一站有機會獵到一個座位。反倒是往足球場的路程上,球賽觀眾之間的眼神交流,手上的加油道具蠢蠢欲動,即便不看球的同路客也會沾染片刻欣慰2。當局嘗試將記憶銘入站名,以此樹立並延續權威,然而紀念碑本身不會紀念,總要有人不斷作功。

我讀著就想到北高的捷運經驗,近兩、三年特別洶湧。你記得嗎?送仲丘那天,三一八運動那陣子,善導寺站幾個出口都能捕捉到滿載的情緒,彷彿每個人都是首謀(但你我多半不是實際為社會運動吃官司的人,其間的落差當然也指向許多問題)。每年同志遊行也都是從前往集合地點的捷運路程就開始了。路跑,跨年,演唱會。當然,迴龍設了捷運站而樂生擔綱一號出口,委實是難堪的「進步」。事件與地點,記憶與情緒,私人的,公共的,被大眾運輸工具扯在一塊兒,宛若隔層膜似地「不可觸」。

從衛星都市或「副都心」前往忠孝與南京上班的通勤人,校服煞有介事的學生,「頂多感受到的是破碎的神聖性」,「只能依稀記得,但已失去詮釋它的能力」,歐傑寫道。有時,微調過的課綱或名嘴口中的歷史竟爾成為賦予這些事件、地點、人物意義的源頭。

「路上觀察」這類書側重觀察的方法,然而如何詮釋是一樣重要的。有意實踐捷運觀察的人,歐傑建議:

要放棄向往來的乘客提問(不過機會來臨時,倒是可以和他們閒聊),更不要試探他們,人類學者只需要滿足於觀察他們、傾聽他們,甚至是尾隨他們。

搜集來的可能是不連貫、無條理的景象碎片,歐傑仍鼓勵你嘗試依屬性、類型分類,著手既久,還能換別種分類交叉印證。

他沒有提醒讀者,這種作為往往淪於耽溺與幻想,一旦朝錯誤的方向傾斜,「人類學家」或其他名目都矯飾不了。城市缺乏對質與印證的機會,弔詭的是,我們之中許多人正是衝著這種以匿名、弱連結多過強連結所織就的「自由」,離開家鄉。這種「自由」是路上觀察得以成立的條件,卻也是危機所在。

錯將這種自由誤認為自己的才調,誤以為觀察他人的行動就理所當然無涉自戀,則是危機的本質。「這部記錄器所產出的影像,也逃不出這個舖張浪費世界的經濟運作框限,逃不出日益加劇的衝突,逃不出毫無節制的生態後果」,布列松寫得直率,「這部記錄器」是相機,也是進行路上觀察的個體。伊薛伍德的《再見,柏林》劈頭說自己「是一台不閉快門的相機,完全被動,不斷記錄,毫不思考」,然而對照這台「相機」輸出的照片,話中反諷的味道就像焦味一樣刺鼻。

  1. 繆思有出譯本《帕迪多街車站》,我附議這是本值得「弄來至少看兩遍」的秀異作品。
  2. 不妨比較此書跟朱天文《巫言》中「不結伴的旅人」意象。自身習氣的桎梏,終歸要靠自己掙脫。明明都讀李維史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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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ek之真是個顯而易見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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