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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鄭宗弦

在物資不充裕的年代,婆婆媽媽們想給孩子們吃個點心,最經濟實惠的方式,就是自己動手做些番薯料理了。

番薯切片裹麵糊去油炸,番薯切條與糖水蜜煉,番薯跟綠豆湯煮在一起,這些點心吃起來香香甜甜,一點都不輸糖果餅乾,而且非常便宜。白米不夠吃的時候,番薯還能跟白米煮成稀飯,或跟米飯一起炊煮成主食,增加風味又節省金錢。

因此家家戶戶的灶腳一角,總有堆番薯靜靜候著,好隨時粉墨登場。

記得外婆的灶腳就存放很多自家種的番薯。

外婆家在民雄鄉的小村子裡,四邊都是稻田,小時候媽媽常帶我搭公車,回去看望外婆。每到煮飯時刻,外婆空手走出門到屋外繞一圈,就有一大堆番薯葉可以加菜,讓人感到好神奇。而飯桌上。也餐餐都能見到番薯的蹤跡。

在孩子們的心中,番薯的角色跟大人的看法有點不同,它不但好吃,而且還好好玩。

外婆家的稻田收割完,未犁田之前,表哥表姊總會有人提議來「焢番薯」,聽到的人無不讚聲相挺,歡欣響應。

首先要挖土造窯。

此時的田地已經乾燥硬化,必須用鋤頭挖出土塊,在地上排成一個圓形,然後堆疊,慢慢往上收攏,最後搭成一個圓塔狀的窯。

接著在窯內燃燒撿來的樹枝和木頭,用竹管往裡頭吹氣,把火燒得很旺。有人回去灶腳拿來番薯,為了避免表皮燒焦,特地用報紙包起來,泡水沾濕。

看著木頭冒出水泡和白煙,聞著燻人的煙味,都叫人好興奮。

等土塊燒紅之後,大家趕緊把木頭和灰燼抽出來,丟進番薯。然後奮力將土塊打碎,覆上一旁的泥土,掩蓋得密不透氣,好利用高溫將番薯燜熟。

這時每個人都忙得灰頭土臉,你看我,我看你,哈哈大笑。

接下來的等待時間,也就是快樂的遊戲時間。我們一群孩子會玩踢銅管仔(空鐵罐)、兩根柱子、打棒球,跑跑跳跳,又追又逃,幾乎忘了番薯的存在。

兩個多小時後,玩累了,肚子餓了,正好挖出悶好的番薯來吃。

大家都顧不得清洗了,直接就著燙手的番薯,直接扒開來。那又香又軟,騰著白煙的番薯,混雜著焦香和泥土的氣味,吃起來軟嫩滑口,滿嘴生香。雖然是餐餐都吃到的普通食品,平凡無奇,但對於飢腸轆轆的大地孩子來說,最是人間美味了。

「噗──」
「噗──」

緊接著而來的是此起彼落的放屁聲,大家又互相取笑玩樂。

有一回收拾好,回程的路上,大家紛紛猜測晚餐有什麼好吃的。

「我想吃乾煎白帶魚。」

「我猜有菜脯蛋。」

「最好有香腸和控肉。」

大家邊說邊流口水。

我說:「番薯飯加炒番薯葉。」

「喔!不要,不要。」眾人大聲抗議。「很煩耶你!」

原來這群番薯養大的孩子,也有怕它的時候啊!

那些灶腳牆角的番薯,有些放久了,會冒出小小的嫩芽,並挺出紅紅的嫩莖。我說:「糟糕了,番薯壞掉了。」

外婆笑說:「番薯不會壞,這些拿去田裡種,很快就生出新的葉子,四處湠開(蔓延擴散的意思),一代又一代,長出更多新的番薯。」

媽媽聽見了,說:「有句俗話說:『番薯不怕落土爛,只求枝葉代代湠。』可見番薯的生命力很強,就像我們台灣人,肯吃苦,肯打拚,到世界各地,都能生存下去,而且一代傳一代。」

聽到這些,我說:「我們老師上課有說過:『台灣的形狀就像一個大番薯。』所以說,我們這些吃番薯長大的孩子,就是這一點一點冒出的小綠芽。」

「說得好。」媽媽說。
「真聰明。」外婆說。
他們的誇獎,讓我好開心。

◎本文摘自《大番薯的小綠芽:台灣月曆的故事》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Jimmy Y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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