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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太過年輕的戀人進了我家,他說,不想出門了,家裡煮吧,我還是一樣說不會做菜,可多補上一句,但我可以學。流理台邊自居副手,洗菜滌盤,遞調羹,要什麼來什麼,可其實嘴比手忙,手借給他,心頭暗自架個基地台,調頻調撥一切話題,好技巧的詢問,拋話題,帶風向,自他前一段關係的眉眉角角到生活裡的痛處或不堪,他問湯頭味道濃鹹,我打探多久不回 LINE 就要開始拉警報。遞糖的時候多明白他喜好,剃雞骨時得知他合照底線以及臉書上可得知兩人交往訊息的限於幾等親朋內。又問起之前情史,分與合,手上蘿蔔的皮削過一遍又一遍,一切乾乾淨淨,內心卻多了層底。小清單上多幾個鉤,一鍋菜都還沒好,心裡知道哪裡該煞,哪裡可以去盡。這時候手頭空了,可以換上洋蔥,還有好多層可以剝,可以問。

時間是還有的。我們做完了蔬菜燉飯,流理台上還有些番茄,有蘿蔔,有花椰菜,有馬鈴薯,他興致一來,說想煮湯,問說有玉米嘛?我搖搖頭,有太白粉嘛?並沒有喔。那雞蛋呢?你剛剛用掉的是最後一顆。他說濃湯關鍵在打蛋,把當料的馬鈴薯煮到化了,再讓蛋一和就分不出喝到的是湯還是料。真好。我內心想,這一刻的廚房,可能也像打了蛋的濃湯,他還年輕,我不夠老,鍋子上倒影多登對,可這也不用幾年,睡醒翻身時一張疲倦膨脹的臉,腰起身時腹間收不起的肉,那差距是一下子就拉開的,沒差就沒差,一差,天差地遠。蛋都遮掩不起來,湯清料沉,好鮮明。

但此刻的他是不會懂的。年輕的戀人催促我去洗澡,說把一身味道洗掉,東西也就煮好了。我順從去了,再出來,身子清清爽爽,空氣卻重了些,有辛香味。走回廚房,他隨口說,看到冰箱裡有剩下的咖哩塊,突發奇想可以代替雞蛋,就加進湯裡了。我點點頭,真隨意,那也是年輕,什麼都在玩,什麼都敢玩。這樣說來我也沒喝過咖哩蔬菜湯啊。那是我的第一次,我紅著臉說,擺好桌子,裝了盤,果汁也開好了,好不容易飯菜都上了桌,該怎麼說呢,燉飯太糊了,汁沒收進飯裡,倒像是湯,湯卻又因為加了咖哩塊太濃了,像是一道佐飯的大菜。他說,那把飯撈出來丟進湯裡,不就變成咖哩飯了。於是兩道變一道,我們拍了照,東西吃進嘴裡嚐不出味道,話到口邊倒是說得甜甜蜜蜜。一盤飯都沒吃完呢,湯匙隨手一扔,他說不要了。我也說這樣就好。重點從來不在飽,多希望他餓,對我飢渴。又希望他吃撐了,飽到肚凸肉垂,有一點點損壞,才配我的不夠好,這才剛剛好。

東川篤哉有小說《推理要在晚餐後》,那推倒呢?戀人來不及推倒我,風風火火又要趕去和朋友夜唱。年輕啊。我忍著要打出哈欠嚷著已經累了,推他出門邊說杯盤我會收,剩菜我也會打理。他就這樣離開了,但有一部分還在我這,在這一晚的 LINE 上幫忙出主意,一會說把咖哩湯加肉塊,變豬肉咖哩。或是把飯捏成飯糰,用平底鍋煎。「再不然,就倒掉吧。下次我們做新的。」我什麼都說好,心裡都說不,真虧你捨得。要到第二日,不晴不雨的天,懶得出門,我拿了一包泡麵,用咖哩湯當底,隨手弄了一鍋咖哩燴麵,真隨便,真好吃,就是要泡麵調理包那股化學辣勁,夠嗆,和咖哩一和,一下子讓陰雨天裡的身體好像打開了,都乾了。我隨手拍了照,卻不打算傳給他。就等他問吧,但他多半是不會問的吧。不要就是不要了,也就只是這樣,有時吃,有時飽,有時跌倒。少了一個人的廚房,至少還多一道菜。也沒有什麼是剩下來的,老起來放的天色裡,我還有很多本領,足夠我撐過這長長的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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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from Flickr CC by Jaume Escofet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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