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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一個人煮飯或者是為了飽,兩個人煮飯則必定是為了吃。

一個人煮飯,出了些差錯,懊惱歸懊惱,又怎麼樣呢?頂多也就是這樣,焦黃的菜葉,還硬芯硬頸的一鍋飯,錯誤慢慢成形,但還有一個隨便的自己。可以全倒掉,最多心底有些浪費的小不安。但後來多半還是把它們吃了。那時吃比較像是為了飽。一種生物性的填滿,多輕易。兩個人煮飯,油鍋起了,空氣裡不見得熱,空間裡倒多了計較,也不是廚房變小了,只是一個洗菜一個刨皮,一個人時是主婦,兩個人就要論主副,誰的手握誰的刀,誰在誰身邊,那種默契與節奏騙不得人,關係裡什麼都在影子不免相踩踏的空間顯現,慣作小扶低的,被喝來喚去,強勢點些忍讓著把刀硬硬的切進砧板裡,鏗鏗有聲,堅硬的手肘骨仍不時碰撞。多累呀,勞動量很大,分明有能量的消耗,到菜上了桌,盤都擺好了,發現自己其實不太餓,只想把自己像筷子一樣擱著,淺淺地看著他。

戀愛時,兩個人下廚也像遊戲。翻弄的不是煎鏟,是黏鍋的彼此,真的是百無聊賴,樂園也遊了,散步道也走了,有事找事,無事生花,所有穿衣服能做的都做了,不穿衣服能做的,也泰半履行了,臥房到浴室,最後發現,還有廚房,多新鮮,穿衣服也能進去,不穿也可以,它太功能性,嚴嚴實實,碗盆鏟鍋,是什麼用什麼,空間裡線條又硬又分明,戀愛則讓什麼都軟了,所以最需要這樣的地方,讓太軟爛的我們有東西依著靠著,滑下去,又讓誰挽回,變成別的形狀,給人揉,給人柔軟。在很小的地方嬉戲追逐,不想專心愛的時候,有東西可以分心,想給人甜的時候,隨時能意在言外,奶油是奶油,故意沾在鼻尖的奶油就不是奶油了,是甜,是舔,是電能在彼此鼻尖摩擦之間傳導。是什麼都不是什麼,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了,那樣不知道餓,不知道疲,餓了疲了,還能就地充電,弄出點吃食,有點生產,有點成就,覺得在一起畢竟還不賴。

年輕的時候偶爾遭遇長我幾歲的戀人,如果他說要在家開伙,多開心,逕說自己不會,拗著他煮。這裡端詳那裡看看,偶爾幫忙試味道擺餐具,像是領主巡視領地。意興風發,渾然不知道,有一天什麼都會失去。後來讀王安憶〈逐鹿中街〉,很懂裡頭陳傳青的心情。女子陳傳青選擇了比她年紀大一點的老古,理由是「只有在比自己大了一旬的古子銘面前,她是可以任性的」,陳傳青在年紀裡享盡一切的好處,又在實際關係裡像是老師對學生,從衣服到生活品味一點一點教。與陳傳青當一輩子的夫妻也就是作一輩子的父女,年少的時候我們誰都要做幾回陳傳青,要的不是愛,是距離。而距離就是愛,有餘裕撒潑裝瘋,撤退時候都比較快。

後來年紀也開始大了,戀人冒出年輕人。一直以為自己可以當永遠的陳傳青呢,卻發現有天自己成為許涼涼,李維菁《我是許涼涼》裡頭,許涼涼愛上比她年紀小十二歲的孫大偉。是戀人卻經常被人以為是姊弟,在實際關係則像母子,她縱容又包庇,等自己也想要點寵時,終究必須分。時間多不公平,我們沒得選,會老也會大,時間又多公平,我們依然有得選,想當許涼涼或陳傳青又有何難。但原來最不公平的是愛,它沒得選,想當許涼涼,偏偏遇上古子銘,又憑什麼不能讓陳傳青和孫大偉湊一對呢?到頭來,年紀是會變的,愛卻很容定型,它也是一種品味,就算孫大偉真的愛上陳傳青,怕陳傳青也是不要的。真麻煩,有時想要自己堅定不移,有時又希望能蕩一點,將就將就不行嘛?不是想為難別人,其實最後還不是方便了自己?不隨便,誰都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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