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好

「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讀書了。」

啊,我得承認,每次聽到這句話用感嘆的方式說出來,我就會起一陣雞皮疙瘩,視語氣還可能造成某種程度的反胃噁心。

如果是出版從業人員,藉此戲言自己的工作是夕陽工業,飯碗難捧,那也就罷了。忝為這個圈子裡的一員,我明白那種「書好難賣啊」的心情。但如果是基於「讀書才能充實心靈」的刻板群體價值觀為出發點,我就得千方百計壓抑自己冷冷回問:「啊不然你是有讀多少書?讀完你有比年輕人充實多少?」

最常被「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讀書了聯合勸世會(?)」拿來舉例的,是捷運上大家都在看手機、滑平板的這回事,通常還會連帶被解讀為這個社會越來越冷漠,大家都只顧自己手上的臉書與遊戲,雖然並肩站在捷運站裡卻對面不相識。連去年轟動一時的捷運板南線隨機傷人事件,都有「就是因為大家都在看手機,兇手都砍到自己面前來了,才發現事情不對,結果已經太晚了」這套說法。

這裡第一個問題是,什麼才叫做「書」?
電子書算書嗎?如果算,那麼在捷運裡老是盯著手機的人,是不是也可能正沈浸於讀書之樂呢?
如果只有「一眼即知此人正在讀書」的紙本書才算書,那麼是不是任何用紙本印刷的讀物都算「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讀書了聯合勸世會」標準中的書?或者就和最近流行的那些說法一樣,只有四書五經那些可以教人孝順的經典古文才真正稱得上讀書?

第二個問題是,什麼才叫做「充實」?
縱使只是看臉書,但臉書上可不是只有爆乳自拍照(嗯哼,至少我的臉書不是),還可能集結各方好手與有志之士,或親自書寫或篩選後轉貼的社會時事、閱讀意見、精闢分析甚至以趣味角度切入的短片,比起厚厚一本卻只有一家之言的書籍,是不是多了訓練思辨能力的好處呢?

第三個問題是,拿著書比拿著手機更友善、更不冷漠嗎?
且不論低頭看書跟低頭看手機一樣不容易與別人視線交會,一般人本來就不可能在公車或捷運車廂裡沒事跟人點頭問好換名片,要是真得做成這樣,光是上班通勤時間就要花上一個小時的我本人,差不多還沒到辦公室就會因為Social Mode過度開啟而死。
而在捷運上拿著厚厚一本書閱讀,究竟是不是比滑手機更可能阻擋隨機傷人的兇手呢?我想除非那本書夠厚,厚得不只讓車廂裡每個人都知道這裡有個熱愛閱讀的好青年,還厚得足以當盾牌抵擋刺來的一刀,那我就承認:好吧,大家上捷運都應該帶一本紙書,最好還是精裝的那種,目的是保護自己的安全。

但其實,真的熱愛閱讀的人一定都知道,家裡塞滿鍋碗瓢盆以外實在沒有幾寸方圓可以放書的痛苦;真的對世界充滿關懷的人也知道,一本過度包裝的紙書可能讓世界少掉幾棵樹;真的在通勤時間擠過捷運的人,更清楚多數時候硬要在擁擠的捷運裡從包包拿出一本超佔位置的厚書來讀,那才叫做自私冷漠,遠不如在早已握在手裡的手機螢幕上,點開一個閱讀電子書的app。

在這座島上,本來就不允許每個愛書人都能夠擁有夢想中的一整面書牆,但幸好,知識與人文素養也不會只困在書頁裡。

我喜歡書,喜歡極了一邊翻頁一邊被割到感覺知識從指尖源源流進自己身體的感受,但更喜歡的,是真正因為優質閱聽內容而感覺身心被浸潤的自己,而不是把一本書的封面當作某種衣著、飾品那樣,標榜自己的閱讀品味。

我讀、我看、我聽。我所得到並用以內化的東西,不因為我手上拿著什麼而改變,它決定於我能選擇的範圍有多廣多深(這一點取決於言論與出版自由,還有市場機制),而更重要的還是,我選擇自己要在既深又廣的選項裡,用有限的時間與心力讀取什麼。

並不是反骨地覺得閱讀不好,讀書不好,而是厭倦那種「吸收知識充實自己只有一個途徑」的單一價值觀。

看起來像文青很簡單,擁有思想厚度則與前者完全無關。

不讀書不會死,任憑自己在老舊觀念裡不思考,才會讓人不如死了算了。

推一本奴家最近在通勤時讀的喬治歐威爾,電子書限定,想感受一下被書頁割傷的幽微痛楚都不行~(傲嬌)

Photo from flicr cc by guy masa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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