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蕙慧

想像著史書上記載的、電影戲劇裡搬演的那些在大小戰役中指揮若定、豪氣干雲、一騎駿馬馳騁於硝煙滿佈、戰況激烈的草原、大漠、林野中的軍官將士們,任誰都會為那氣勢磅薄的壯麗感,興起無限的憧憬和嚮往吧。

尤其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小夥子們,對自己能為不算長遠的生命旅程揮灑出怎樣美麗的色彩,佩飾怎樣的獎章,總有令人激昂興奮的藍圖。

亨利就是其中一個。他待在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小鎮農場,每天做著粗重的農活,不斷地重複著同樣的機械式的勞動,犁田、除草、照顧牲畜、修補農具⋯⋯,沒完沒了,單調乏味。

所以當戰爭發生,報紙的報導,村人的耳語,加上自己對英雄史詩般存在於史冊上的種種想像,他熱血沸騰、心潮澎湃,不理會母親的勸誡,決定應募入伍了。

他多麼激動啊,長久以來渴望的那些進軍、包圍和對戰,終於將親眼見識了。

可是,不僅母親沒有讓他體嘗到淒美的離別情景,就連最初的幾個月,他們的軍團只不過在不停地移動、紮營、停留,一再接受操練與檢閱,從軍生活如同在農場般單調乏味。

各種即將開打的傳言散發又消散,亨利在無盡地等待中,原本的滿腔熱血逐漸冷卻下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入伍太過衝動天真,也開始察覺到在各種出身、個性迥異的同袍之間,自己並沒有特別勇武英明,根本微不足道。

等到真正接獲出襲命令的前夕,一直深信並自詡能在戰場上有一番作為的亨利,竟然對即將到來的殺戮,感到徹頭徹尾的害怕了。恐懼變成退卻的後盾,質疑無情的政府把他拖進這一場渾水只待宰殺,變成臨陣脫逃的堂皇藉口。

如果是你,會是如何呢?

到了這時,你會像亨利一樣,在胡亂地開了第一鎗,一陣混亂的衝殺之後,霎時頓失信心,深感難逃被人殲滅的命運,於是真的臨陣逃跑嗎?

對自己有如此高度期許,為了實現自我而堅決離開母親的亨利能夠面對這般怯懦的自己嗎?

在這一本由戰地記者克萊恩所寫的《紅色英勇勳章》裡,這一個年輕大兵──亨利·佛萊明,是如此的真實鮮明,正是這世上無數個對「愛國」、「犧牲奉獻」、「勇敢」、「創造奇蹟」等等抽象的情操或夢想,充滿憧憬而又無法掌握的寫照。

亨利逃離了他所屬的戰區,但是他的恐懼沒有得到緩解,他感覺這樣背對死神,遠比遭到死神正面痛擊還要可怕。而後他又接連目睹同袍,以及其他同一戰線不同軍團士兵的形態各異的受傷與死亡,他想,那些傷兵應該感到特別快樂吧。他用欽羨的目光看著他們。這時,他真希望自己不是逃兵,因為那一個個傷口猶如一枚枚紅色英勇勳章。

他決意直視死神。

這時候,他變得不同了。他不再是充滿彷徨、無助、懷疑、不知身在何處的菜鳥了。

他以憤恨的怒火重新投入戰鬥,奮力裝填子彈、扣動扳機,直到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野人、一頭猛獸。他在戰事稍停時回想剛剛殺紅了眼的自己,覺得是次美好而瘋狂的經驗,而且還體會到一種從容自在。

然而,他的回復信心與士氣,以及奮勇殺敵湧起的喜悅才剛剛淺嘗,卻在無意間聽到他們的將軍對於剛才那場戰事極度不滿,認為他們應該挺住(受死),而他們的軍官居然答應在五分鐘之後,讓這團疲累不已但被他不屑地譏為「打起仗來就像騾車車夫」的屬下繼續挺進。

他既驚又恐,覺得自己一瞬間變老了。他發現自己是多麼的無足輕重,那名軍官提到他們這個軍團,就像提到一支掃把,他不管這支掃把最終淪為何種命運。而無疑地,這就是戰爭。

亨利再次被趕上戰場。可是這時的他又變得不同了。

他要報復。

獲勝是對那名視他們為騾車車夫的最好的報復。橫屍戰場、血流遍地就是最究極的報復。

可是,他是為了報復自己的長官而從軍的嗎?

亨利會再度迷失自我嗎?

這一部經典名作之所以成為經典名作,自然對亨利的心理轉折有著抽絲剝繭的刻劃;對於戰場上的荒謬又充滿神聖的廝殺,有著如厚重油彩般的描繪;對於渺小的個人、因著複雜人性與種種宏大企圖(或虛榮心和驕傲)產生的事件,以及兩者交集併發的劇烈衝突和掙扎,有著反覆地辯證與思索⋯⋯

亨利最終會成為如自己理想中的「一條鐵錚錚的漢子」嗎?

他的紅色英勇勳章若是傷口,那傷口是什麼?他們終究會結疤嗎?

接下來,這場戰爭會如何回報他?這世界將對他呈現何種樣貌?

讓我們與亨利一起走一遭成長的路途。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Emmanue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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