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育萱

蘇進伍,一隻新鬼。

這件事沒人告訴過他,只是他忽然從時間長洪中撈到這只瓶中信,這條河黃異浩蕩,他懷疑正在荒唐的夢境中泅泳,於是他在沒有疆域的水面練習換氣。好像有空氣的水面之上,其實一絲空氣都沒有,而他的下潛並未換來生之喜悅,淺層黃色再向下潛就是黑,他一伸手踢腿,濃重的腥味連同柏油質地的黏稠感,就毫不容情地灌入他的耳鼻。

生命感急遽流失的危機感讓他又浮出水面,不過很快地他就不再認為這是永不止息,奔動滔滔的大河,它沒來由地凝結,從他的腳踝、脛骨、沿著脊椎向上,活生生的危厄貼著他,直到他成為一道無生命的斜影。

他盯著眼前浮沉的瓶中信,想伸出雙手卻看著瓶內折疊好的一封信字跡漫漶。瓶身看似密封,卻不得不隨著紫霞天色拍上浪尖,在他真正了解瓶中書寫的命運前,一切都走向消逝。

只是未曾料過這暗如惡鬼又病得發黃的水域,讓死亡不請自來。細微不可聞的聲音中,如一片葉子的凋落,他幾乎察覺不出,僅是呼息之間,就再也無法參與這個世界的運作,冥然不可抗拒;他穿戳了一道界線,轉為黑寒的池水終究養成一隻餓極的獸,從他的身體抽去思考的活力,啣出一條灰凝又萎縮的空白。

死了。

再度睜開眼,他察覺腰間那條黃巾帶束得太緊。天空降下穿透他的雨,鼻中的搔癢感也被這麼穿越。貼嘴迎接每束雨絲,空無已是免費的,充盈任何腔洞,他微微一想,一切便在腦內爆炸。

昨夜晚飯,一道梅干扣肉,豬五花滷得油而不膩,覆蓋曝好的梅干菜,再淋浸醬汁,他忍不住偷吃一口。母親把飯遞給他,他坐下來,隨口一咬,竟是不討喜的苦瓜,母親特別摻了冰糖和栗子燉得噴香。他看了還未入口的肉,嘴邊唸著:「阿晏說要明天早上才能回來,我看,就先留一盤給她好了。」

「陪囡仔練宋江莫要太晚,厝內工作一大堆。教冊是教冊,你不能忘了那塊田的工作。」他應了聲好,朝窗子那兒乜了乜,甫停的雨,又持續滴答成性。這雨最初來得不慍不火,落地未久,卻驟然成了失速瘋狗,時快時慢。陂仔尾的地勢最多的是緩長坡,其餘全闢成耕地。雨落在田內,作田人的神情歡快中挾有擔憂,生於陂仔尾,車水馬龍也難得,唯一在夏初,雨點大大小小落在瓦片,像是細碎的拳頭,毫不遮掩,將聲浪一次補個夠。

十來天前,蘇進伍特地爬上屋頂補了破洞。「彼時陣起厝,哪會想到欸按呢?」母親站在梯下,仰頭想確認屋頂的情況,但事實上她什麼也看不到,只知雙手牢牢抓緊竹梯。進伍擦了擦汗,叨煩來幫忙的敏雄:「就住我家旁邊,也不懂早點來幫忙。我看喔,你最近忙約會,太忙了喔?」敏雄身形高碩,整個背部從後頭看去,就是一脈丘陵,含蘊露水,光滑異常。

敏雄單手掏了掏耳,假裝沒聽見,「恁顧講嘿五四三,阮早就補好啊!」進伍把視線挪到對邊屋頂,紅瓦規矩齊整,有漏沒漏,還得等落雨天才知道,他一出口就是嚷嚷:「少囉嗦,西瓜在桌上,自己拿。」敏雄轉進屋內,笑嘻嘻地舉起一片西瓜:「多謝阿母!」母親樂呵呵,進伍忘了自己還在屋頂上,作勢揮了幾下拳:「呷汝耶啦,賣練肖話!」敏雄還硬是回話,只是滿口西瓜,蘇進伍乾脆懶得回應了。

替自家做屋頂的是哪位師傅,技術這麼差?他邊吃西瓜邊猜但沒問,最近練習少說點。於是,他再次摸了摸屋瓦,心中也不真正知曉該怎麼補漏,只得用了防水塗料先擋一擋,再覆上瓦片。光是要定位漏水,他就跟敏雄反覆確認了好幾次。高出自己一個頭的敏雄打小混大的,玩笑話一定少不了他。但是,喚阿母這種習慣,進伍倒是覺得敏雄沒在開玩笑,他讓阿嬤帶大,小學之後就沒見過父親,這事陂仔尾人人攏知影;至於他的母親,早在車禍中喪亡。只是,最近一、二年,他益發希望敏雄多喚幾次,替他家阿義勾出阿母架在眉心,愁戚戚的硬結。

完工下梯,蘇進伍一格一格踩著,腦中忽然掠過幼年跳格子的畫面,左腳滑了一下,三合院陡地變得偌大,屁股不偏不倚跌在水泥灰地上,感覺腹內血液衝得很快,腦門熱烘烘地。

「叫汝愛慢慢啊來,攏莫看頭尾!」母親要扶他起來,進伍卻感覺雙腳有那麼幾秒使不上力,他感覺喉結滑動得厲害,在極短的念頭裡,他安慰自己,這幾個月太忙的關係。娶阿晏進門未去蜜月,陂仔尾就掀起一波動盪,幸好入厝那一天鬧熱有餘。他眨了眼,像是要把天空及屋頂看個分明,捨不得閉眼。敏雄走過來,西瓜仍淌著汁,他一旁站定,日頭就幾乎滅了一半。「緊起來啦,三八啥?」敏雄手捧西瓜,汁液涎滴滴到進伍的肩頭。他不知道剛才自己停在地面有多久,敏雄頓時給他重拾手腳的力道,腳心一使力,抓住敏雄還吃個不停的手,便離開不健康的暈眩波潮。

到屋簷陰涼處,藉機大啃西瓜,蘇進伍想起童年時一度跟平衡感對抗的過程;光著腳行樹幹仔做成的便橋,他就得若無其事,實則是閉眼賭命亂走。他把自己視為一位正港陂仔尾囝仔,能跳落水底摸魚,能佇山內狂奔,能翻過圍牆,不論多高。他練得小心翼翼,不教人看出破綻。

還未找到辦法解決之前,他腦內始終只能是錯置亂疊的等高線圖,所以當阿義以極其可憐的方式走起路來時,他不免懷疑這是蘇家的詛咒──連路都走不好的死囡仔。那盪懸地轉的情境再次到來時,虧得他學會坐下來,大吼──我餓了。常常喊餓,飯鍋裡就多了份量,蘇進伍一口一口把餓的感覺吃出來,於是,他就真的成了一個容易飢腸轆轆的人。隨著他咀嚼的次數,他開始學會享受這種不可取代的快樂。

陽光在他額頭鑿出一條汗水之渠,蘇進伍甩開一手汁液,扭開水龍頭,水流在掌心積聚,他漱了幾次嘴,呼出重重一口氣,感覺方才的世界瞬間離他遠去,像是要吶出方才的不安,吃完西瓜的肚腹竟響了幾下。

上回,他才剛吃完晚餐沒多久,走到麵攤又忍不住叫了一碗來吃。「你練宋江時也一樣嗎?吃這麼多喔?」斜靠在牆壁上抽菸的笙昌笑詼笑詼問。

「欸唷,昌仔你管這麼多?自己先去討老婆再來講啦。欸拜託,人家晚上有事要辦捏!」敏雄一臉瞭然地代他回答。

與其他宋江腳擠在路邊攤,蘇進伍的食量有時還是被調侃的話題,但最近結婚後,這幾個月不時添加了食補的話題,來啦,牡蠣這顆最大的給你。「這邊還有一盤現炒的蝦,只吃這小顆牡蠣怎麼夠?」敏雄粗著嗓說。

蘇進伍專注咬碎嘴中食物,它們的氣味隨著齒間散出口腔,他配合著把桌上殘剩的食物吃光,他知道自己吃得下,詭異的是,對身體來說似乎再怎麼吃都不夠。他的夜晚就應了敏雄說的那般?

沒想太多,再添一碗,阿母忙夾菜給他,又要他吃慢一點,他含著飯粒,醞釀著等會兒要進行的陣式。他的機會總是跟刀劍有關,刀光劍影竟能組裝成他的背脊,把他的暈眩支架起來,他的走步,蹲埋就這樣隨著鼓點或停頓,或行進。蛇仔游,模擬錦蛇善泳的姿態,陣式分頭泳游,在快打的戰鼓聲中,宛若覓得勇氣,奮馳如入無人之境,最終合為一圓。

這一方廟埕小地,蘇進伍認定自己注定要成為裡頭的一員,即便又聽到隔壁村今年停辦宋江陣的消息,他依舊要村里幹事向里長遊說,今年出陣就看阮了!關帝爺已裁示時辰,就等待陂仔尾遮的人依時遶境。陂仔尾本身就是個無人聞問的破所在,村幹事說。他再補一句,明年他就要考高考出去了,誰想年年吃丙留在這?蘇進伍雙眼看著考上公務人員後調派到這來的村幹事,他與里長不合的消息早有所聞。然而,他不走里長賄賂勾結的老路,看來也無心為這做點好事。要不,怎會成天在區公所閒晃,下午在里內就是在固定幾戶人家走動?他不需多瞧兩眼也知道這村幹事手中拎上的每瓶酒,換同里長熱情款待,自家設了宮壇的除了意思意思敲鈸擊鑼,村幹事陪同唱卡拉OK,輪番勸酒到深夜,他不知被吵醒幾次了。

敏雄只要昨夜沒睡好,隔天練陣就幹聲連連,上一波選舉結束,敏雄就從鼻腔嘻哼出聲音,廟埕前舞雙刀,眉橫殺氣,眼露凶光,所有話頭都在揮擋之際,溜進脈搏裡,一跳一突,再跨步套招對打,對方一耙迎來,他使招分明就是葉裡藏花,雙蝶飛舞,一對一的生死對,式式拼博全力,招招命中死穴。

一頭假髮一對假胸脯,蘇進伍比誰都孫二娘,專販人肉包子,鼓聲撲鼕鼕像永不疲累,開四城門,踏七星,像有使不完的嬌蠻味兒,才結束了蜈蚣陣,又有龍虎鬥,他乘著聲浪吆喝出聲,每道都似收不回的砲擊,回應沒得停煞的鼓鑼聲。這夜,鼓聲催得比平常緊,沾了火般,淨是讓他們在清圈之後,在動作和動作間吃力喘氣。

陂仔尾關帝廟前的空地積了不少水,草鞋帶著他們的腳板躍起,上半身猶浮動濕氣的髮際,額眉,全在頃刻蛇鑽流淌,連同腳底噴濺的水呀,半面廟埕的月光碎了又碎。孫二娘開張了從父親手中接下的十字坡客棧,忖著那反覆揉捏的麵皮,等著千山萬水途過的人客,而只消那麼雙刃齊力,又是十八年後一條好漢。在微暗的燈光下,宋江腳一人一條紅短褲,刺得他眼目泛熱。路數已熟,兵器交錯劈折聲外,只需留神喧闐鼓音。他調勻呼吸,專注地一呼再一吸,旋著腦門的暈眩感似乎暫時會消逝無蹤。這是關帝爺的恩賞罷?眩暈感及惡感散逸無蹤,他只需要管好心臟──別太興奮了!嗨唷──他彷彿能再次回到血液奔流的浪潮,新鮮無懼。只是,這夜就如死窟仔水的甬道,擠逼得人心肺炸裂。假使可以,進伍希望現在立刻親手解開身上負累,黃腰帶,紅頭巾,從冷得麻痺手腳的陂塘,神都搖頭的錯置喜氣裡蹦身而出。

真正屬於他的喜氣是上半年的事,晏真進了蘇家,從她來到陂仔尾到他的老家,花了一整年。這夠快了,可是也夠短了。他不知自己是幸運還是殘忍,晏真人生就此定錨,將永久留在他,以及阿義、阿母身邊。

前幾日,阿晏面色白軟得像初生的蟬,她睡夢中無意識勾過來的足彎,把他推向更沉的叢草底部,在那兒,闔上雙眼時間就能被拉得無限遠,他不必練習攫住什麼,因為周身的濕滑黝黑讓他忘卻重力感。為此,每日每日回到四腳穩固在地的床面,他選擇緊妥妥抱住另一道溫度的睡軀,在各自漂浮的夢鄉,搭起一座不甚穩固的浮橋,走過它,他得以確定在無止盡翻墜的過程裡,跨乘那條虛線,得以被允許抵達黑暗但溫暖、紮實之所棲避著。甦醒過來後,恍似回到鏡子的另一面,幸好床榻另一端沉靜如玉石,把所有漂溢的意念按回原型。煩人的呼吸聲啊,還是偶爾的夢話⋯⋯。

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他試著組裝最後一次說話他究竟說了什麼?好像只是問了她這次採訪會去幾天,記得早點回來休息?她辭去正式的報社記者工作後,轉而接手一些雜誌採訪案。雜誌工作的期限比起報社是緩和多了,不過他總覺得妻子依舊離不開慣性,非得氣力耗盡,追出真相為止。他問過她,什麼是真相?她回答的當下顯得嚴肅認真,她說那是每個當事人都有權知道的事。

此事對蘇進伍來說只能理解而不得領受,他總是想找到一種折中且滑稽的方式,保持在微妙的平衡狀態中。如果是坐蹺蹺板,晏真會選擇叫來其他人,增加她這一邊的重量;而他會站上蹺蹺板,試著平衡之後就走到另一邊,也不管對方看著他走來,心中有什麼樣的想法。說不定他會跟對方握手,或是邀他一起站起來,那是他小學時做過的事,他說,快點啦,一起跳舞!說完,他就大搖大擺地耍起把戲來,整個人剎車不住一般,讓翹翹板那邊的人也忍不住站起來。跳夠了,那個人還跟他說謝謝,直稱好好玩。事實上,他往往在事後徹底忘卻那些臉的輪廓,但他倒是越來越習於邀對方這麼做,把一種遊戲改編成另外一種。

陂仔尾裡雜事瑣事可多了,哪怕只是他去雜貨店買個醬油鹽巴,都能偷聽到別家的事。這些事毫無重要性,只是記憶不容許他遺忘,混雜無章,任性之至,為此,他被迫創建了以時間為分隔架的時間雜貨舖。蘇進伍只消伸手一取,記憶空間掖緊了阿弟剛出生不久的畫面,哭了吃,吃了睡,張大眼溜滴滴,手倒是有力抓著他衣角,對著他一雙黑瑿玻璃珠很是好奇。蘇進伍沒事開始弄點小玩意逗床裡的阿弟,在衣衫層裹下,進伍趁大人不注意,戳弄那蜷曲舒張自如的小身體。小弟多可愛!他常常捧場地呵氣微笑,特別是他搖起博浪鼓,咚咚咚咧咚,配音又拍床邊欄杆,又撓動雙頰,瘋狂行徑只為引弟弟目光。進伍並不曉得,當他奮力討小弟面開嘴笑時,那自窗門掛好斗笠的阿爸,屢停住好一陣子才離開。

阿爸是第一位替他繫上腰帶的人。蘇進伍換了一個時間架窺看,重溫阿爸的神情。但是他曉得阿爸本來根本不打算讓兒子跳宋江的,他只願他們各自遠離這所在。。小時候,阿爸跟阿母整天在田裡工作,袖套、黑色雨鞋和斗笠遮不住日頭侵襲,長久下來皮膚既黑又粗。到了暑夏,膠鞋哪穿得住?蘇進伍站在田埂邊拔幾下草,就逕自把鞋脫了。那時,阿爸會邁著長腿,拿他脫下的鞋子敲他的頭,那一敲可是泥濺紛飛,都滿佈他的五官了。阿爸落下一句,好好做事,遂又繞上田埂去另一端除草。本來不需要做這些的,除草劑一灑就得了,只是這塊田收成後的米是家裡要吃的,阿爸不准他偷懶。就算他是農夫的兒子,辨別已經抽長的稻秧跟雜草,根本還是苦差一樁。他每跨一步,青蛙就從他的雨鞋前端跳走,牠們青綠的表皮跟稻秧更是一個色調,但他還能抓一隻來掌心玩。當然,這就得在父親規定的時間內拔完草才行。度過這樣一上午,他的腰通常痛得直不起。幸好一吃過中餐,爬到樹上躺一下,便又恢復了。日子隨著每年夏天固定到來的雨水,形成一道循環。梅雨季左右,雨下得大了,他就能偷懶不必下田。這樣的竊喜,隨著年齡而退了燒,過了十多歲,家中陸續賣了一些田,阿爸加入隔壁城做工行列,少了父親的田,蘇進伍才又暫想起以往家裡過節,持三炷香跟著阿爸阿母對天禱唸的幾幕。只是,那時候反應全是心神竄蹦,匆匆覷一眼眾神明,略轉眼珠到公媽牌位,再假裝若無其事,朝趴在窗外的玩伴使眼色。他想起那時候明明火急著要跑過田埂到隔壁家,還非得要越過幾條小巷子,再勾出幾個人來。這種遊戲不分季節,要是秋冬時,一路狂奔在業已收割完畢,枯荒荒的赭黃田地上,在風吹得麻去的冬天裡,臉皮都快笑不出來了。趁著天色還沒暗,接續上回還沒定勝負的遊戲。阿爸看在眼皮底,他的笑容收著,既不出手揍人也不喝斥,蘇進伍想到這,記憶忽而刳剝殆盡,他記不清阿爸是怎麼個不贊同了。

一直到今年,初夏的消息從窗框染上濕氣開始,他忙碌著,忽然在寫黑板時聽見,窗外水滴墜地,此起彼落的音聲任性撒潑。雨勢累積得很快,整個陂仔尾稍稍高壯的樹幹遠望著幾乎都成了貧弱的樹椏。他命令學生關窗,吩咐之後,黃酸仔雨要開始了,他不懷疑今年陂仔尾哪塊大石會被雨神擫出個洞來,只是雨季會不會來得太早了?

※ 本文摘自《不測之人【獨家簽名版】》,立即前往試讀►►►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PanaTom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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