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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好幾次,想起一位高中同學。高三下學期,他轉學過來,個子高高壯壯的,滿頭黑白相間的捲髮。他坐我前座。特別的是他是降轉過來的,為什麼說降轉?他從師大附中,轉來我們建中夜間部,依聯考分發標準,是從第二志願貶謫到第四志願。他說,夜校上課時間短,比較多讀書時間。顯然他不想上課,想要白天在家自習衝刺。

這位同學很拚。一下課,就把抽屜一堆書搬上桌面,靠左對齊,疊得高高的,像一面防風牆,或說更像堡壘,與外隔絕,一副秀才苦讀不問世事的架勢。他好像不用上廁所,下課搬書讀書,上課把書堆搬回抽屜裡,如是循環。下課短短五分鐘,能看的不過幾頁,卻搬出一疊書,陶侃搬磚,有這必要嗎?不知道。後來看榜單,他考上台大人類學系,雖然不是外文、歷史等熱門科系,至少是一流學府。

不知道這位同學日後是否還有這樣專注、強迫、急切的閱讀姿態?我們畢業後不曾聯絡,我也遺忘了他,真正想起他來,是房慧真敘述高榮禧與石計生的文章讀後。

高榮禧是藝術史博士,讀書甚勤。房慧真引述石計生的文字,說高榮禧習慣在台電大樓對面那 Starbucks,「右手邊,靠落地窗沙發旁的座椅。……貼牆面窗,圈點書本。」

而房慧真印象中的高榮禧:那一次,「有一個人走進來,提了一大袋書,坐下來,聚精會神地看書。我會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的眉頭鎖得很緊,似乎正在憂慮著什麼。一個人專注且面帶憂色地閱讀,對我而言是一幅神聖且美麗的風景。」那個男子,後來知道了,就是高榮禧。

十年後,房又在一樣的咖啡店一樣的座位看到他──「越十年,高挑英挺的讀書人還在,坐定公館星巴克固定的窗邊沙發位置,桌上的伴讀書仍是一疊,看不出什麼名目。」她以「溫羅汀一帶難得的讀書風景」,形容高榮禧專心讀書的身姿。

這是多麼迷人,多令人心嚮往心的讀書風景,簡單,寧靜而純粹。想來,擺在星巴克桌上待讀的一落書,應該是剛從書店買來的吧,以趁新鮮趕緊享用的心情,迫不及待便翻讀起來。我聯想到,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在書架上重覆買了而不自覺的書,不就是未能隨買隨看,以致買回家隨手一擺,久而久之便忘了自己買過。或許要像收到禮物當場拆封,伴隨驚呼那樣,便不會有已購買而無印象的窘事了。

而石計生、房慧真眼中的這位讀書人,更值得一提的,是這部分:

  • 「以上千元買進來的好書,幾十上百塊就賣掉」
  • 「大量買書、讀書,不一定藏書,看完的書總是一袋又一袋地帶到讀書會現場,誰看了喜歡就便宜撿去。才剛下訂一套台幣一萬多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全集,原本有的呢?就捐給圖書館。」

一派瀟灑,多好啊,不是「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的顧盼自雄,恰好相反,買書而必讀書,讀書而不擁書,那是攬書自讀、氣吞如虎的氣勢,是千書散盡還復來的豪邁,

閱讀的身影最美麗,不執著的心意最動人。

寫這一段,是為了提醒自己,至少,每天一段時間,專注,定靜,讀一本書。不同於好酒藏著越陳越香,書,不管藏不藏,不管去捨存留,翻開來讀了再說。用「我讀過這本書」,來代替「我家裡有這本書」;用「我家裡有這本書」來代替「我家裡好像有這本書。」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Christopher Michel

果子離群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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