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iffy

「死亡會不會只是一種聲音呢?」
「像電子噪音。」
「你一直會聽見這種聲音,你四周全是這聲音。多可怕呀。」
「總是一成不變,全白色的。」
「有時這聲音會把我襲倒,」她說,「有時它一點一點滲進我的腦袋。」

這是唐‧德里羅小說《白噪音》想表達的──對死亡的恐懼。害怕死亡的情緒主宰了男女主角,這種恐懼變成生命中的背景音,控制他們的生活,在科技和生物醫學如此發達的年代,死亡不但沒有被戰勝,它甚至還進化,變得更難以捉摸和防備,生處在後現代的人們該如何面對死亡,或者該如何擺脫這無時無刻的恐懼呢?

傑克是「希特勒研究學系」的主任,他研究希特勒的原因是希望希特勒的強大能保護他脆弱的存在、能幫助他對抗死亡的威脅。希特勒自傳《我的奮鬥》儼然已成為傑克保命的護身符,放在他的隨手可及之處。最好的例子是當他以為死神出現在他家草坪上時,他緊緊地抱著《我的奮鬥》不放:因為他覺得希特勒殺死無數人,這種死亡超越個體,超越個人。傑克認為自己的死亡在希特勒的大屠殺前將顯得渺小和微不足道,不再令他不安。他在學校的時候總穿戴黑色學士袍和墨鏡,藉此塑造權威性。但他塑造出的僅僅是表像,即使是為他帶來名聲和成功的希特勒研究,也因為他不懂德文而搖搖欲墜。

因一次意外,傑克暴露在一種名叫尼奧丁的毒氣之下,死亡變得不再只是夢魘,成為真實,日日夜夜侵蝕傑克的生命。此時他發現妻子芭蓓的秘密──芭蓓偷偷用自己的方式來消除對死亡的恐懼。芭蓓和傑克一樣怕死,想付出一切代價擺脫這種恐懼。芭蓓分析研究,想找出對策,但所有的嘗試都起不了作用,唯獨和她的小兒子懷爾德在一起時,她才能在恐懼裡稍微喘息,感受到生命。傑克和芭蓓一樣視懷爾德為一種寄託,一種救贖,因為年幼的孩子還不知什麼是死亡,只知道體現自己的生命。芭蓓不知道的是,她充滿活力,操持家務的樣子,也是傑克惶恐生活中的一抹希望,和一股力量,是事物正常運作的象徵。芭蓓若是被死亡的恐慌擊倒,那麼傑克的生活也會分崩離析。

傑克和同事們討論死亡,同事之一的溫妮認為死亡會讓生命變得真實、珍貴,有明確的意義與美感。就像毒氣外洩卻帶來燦爛美麗的夕陽一樣,死亡讓人更珍惜生命,更認真地活著。另一個同事莫瑞卻相信要解決死亡就必須成為一個殺人者,像希特勒一樣,殺死別人自己活下,藉此得到力量和生命。聽了莫瑞的話,傑克開始計劃殺人,諷刺的是他卻在過程中發現:救人才讓自己從死亡的恐懼中解脫,讓他找到通往無我的方式。

白噪音》不止是一本全面探討死亡的小說,還是一部後現代主義作品,討論早已失去黏著性的家庭關係、大眾文化、消費文明,宗教信仰的喪失和末世災難的降臨。小說描述一個充滿大眾媒體和科技的社會,電視和收音機成為家庭生活的中心。資訊不間斷地湧入,充斥每個角落,它們影響、支配觀點和想法,人們失去判斷及獨立思考的能力。此外,媒體訊息經過不斷解構,再生,早已分不清真實和虛假,最後只剩符號和斷裂的訊息,拼貼重製,喪失實質意義。媒體甚至被當權者利用操作,散佈、掩蓋消息,左右人民知的權利。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書裡有關當局對毒氣外洩訊息的封鎖,為了不讓民眾知道真相,產生對當局的質疑和反動,他們決定犧牲那些被毒氣侵害的人們。媒體根本毫無正義可言,它在不必要的時候侵犯人民的私領域,報導八卦醜聞,卻在人民需要它為他們發聲的時候不見蹤影,十足荒謬和諷刺。

不只媒體,科技也全面擴散,科技的力量是把兩面的刀,同時帶來進步與毀滅,是既讓人感到安心也讓人感到威脅的矛盾。書中提到傑克去自動櫃員機領錢、輸入密碼看見存款數字時,產生一種愉悅感,一種經由科技系統所帶來的富足保證,使他感到自己被認同被證明。另一個例子是,科學家發明了某種微生物來解決毒氣問題,這是種科技,但毒氣也同樣是另一種帶來毀滅的科技。唐‧德里羅告訴我們不能只單純崇拜科技的力量,更要防範它帶來的負面結果。

這個社會除了媒體和科技,還有消費過剩的問題。人們企圖透過消費行為來建構主體,填補空虛的靈魂。小說一開始描述了新生入學的景象,車上載的電腦、音響、收音機、冰箱、橡皮艇等等……在在刻畫出一個物質欲望的社會,這些人都是廣告和商品行銷的對象,他們在商業網絡中找到同伴和屬於自己的定位,因而不再孤寂。當傑克沒穿黑袍墨鏡偽裝自我的時候,同事在商場看到他時,說他只是個沒什麼個人特質的大塊頭。傑克的自尊受損,馬上瘋狂購物來建立自我的存在感。傑克非常喜歡逛超巿,因為那是一種安心的感覺,透過消費和物質追求來充實自己。這些物品全都堆積在傑克家中,無用、占空間,對貧乏的心靈起不了任何作用。

被消費的不止有商品,還有學術專業:傑克消費希特勒,莫瑞消費貓王,學術專業和大眾文化不可區分。它們變得零散和瑣碎,電影中的車禍場景也可以是研究主題。這些研究流於表面,像傑克對希特勒的理解似乎都是一些生平軼事,除了一直唸《我的奮鬥》之外,沒看他做過哪些更深入的探索,他所做的就是把希特勒塑造成一個神秘的偶像,供他利用。

看完《白噪音》讓我思考關於「死亡」這件事。我對死亡一直抱持否認態度,希望可以拒絕它的到來,不只是自身的死亡,還有愛人的死亡,都是我抵抗的範圍。對我而言死亡帶來不圓滿,想起它會讓幸福如履薄冰,所以我怕得根本不想思考或討論,假裝它不存在。我本來可以繼續假裝,除非死神殘酷地帶走我的親人,要不是我的身體時時刻刻提醒我生命的脆弱,我根本不想面對事實──科技抵擋不了死亡,醫學戰勝不了死亡,或許到頭來什麼都不會留下。小說講到,同時抵抗和躲避死亡是愚蠢的,但或許在死亡面前,人本來就是愚蠢的,有時很積極樂觀,有時很消極沮喪,有時很努力運動養生,有時什麼都不做任憑未知的命運降臨。這就是人,就是我們存在的困境,只要我們還活著,我想我們還是會依舊這麼愚蠢吧?抵抗同時躲避,享受生命,同時被死亡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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