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好

這幾年,總讓我感覺動盪不安。動盪不安指的是狀態,卻不是評價或定論,尤其,不是負面的那種。

層出不窮的社會新聞、對各種社會經濟議題的反省以至抗爭,每天在網路上幾乎沒有停過的各種激烈討論甚至爭執⋯⋯我不太確定是從前我太無感而這幾年終於醒來,還是說這世界真的改變了——然而我所感受到的動盪不安雖然時常讓我沮喪洩氣,卻不完全是負面的,我不僅相信這些混亂不是某些保守派認為的「日子過太爽才有空去吵這些」,而是人們終於覺悟到再怎麼艱難的生活也應當正視社會的根本問題,不然自己只會永遠艱難下去。甚至可以說,我相信這些激烈的討論與爭辯才是正常的,才可能建構一個能夠自我修正錯誤的世界。

《三國演義》一開頭便是: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過度正向或過度負面的單一思考,都會把世界帶往絕境,不斷有人質疑,不斷有人反抗與推翻,是保持思考與反省能力的重要要素。

即使一直對許多事抱持不滿,我對於不斷變動中的社會卻感到樂觀,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混亂才可能有改變這個爛世界的機會。直到今天早上,聽聞了一個年輕孩子為了反課綱爭議自殺的消息,我忽然怔住了,要幾兩重的生命,我們才可能離公平正義的社會多向前一步?要用多麼劇烈的體制外手段,才可能改變,那麼一點點?

這種沮喪無力的時刻,讀鄭立新書《有沒有XXX的八卦》,格外有感。雖是輕快俏皮很鄉民的書名,書中談的事情卻句句針砭時事,援引歷史社會經濟的知識,重新思考現在這個世界「怎麼會變成這樣」,以及「如何可以變得好一點」。

想要讓世界變好,方法有很多,有人說把自己顧好要緊,這當然也是。然而關在籠子裡的狗無論搶到再多飼料,除非有人願意主動打開籠子,要不永遠不可能在草地上奔跑,你會說吃飽就好啦幹嘛非要在草地上奔跑,嗯,我相信每個人,或者每隻狗,都有不同的追求。

你相信嗎?其實有人追求的是「不要讓這個世界變好」,他們可能是希望狗兒乖乖呆在龍子裡的人類,更多的是馴化得已有奴性、或者滿足於自己可以得到較多狗糧的狗。

鄭立告訴我們,人類之所以有不同的追求,那些看似針鋒相對的立場並不一定代表絕對的善惡對立,其中一個可能,也許是年齡世代的差異:

那些九十年代出生的年輕人,不論世界哪一角,都是看著日本的動畫長大的,那個豐富、具想像力,而且主張人類性格上光明面的世界。但他們活的世界,卻是從光明的頂峰慢慢的掉下來,在他們童年的時期,是世界經濟繁榮的年代,台灣和香港也紙醉金迷,可是同樣也面對過九七和台海兩個危機,這個繁榮的背後是有暗湧的。
他們自幼被灌輸的是冷戰的價值觀,如果是我們東亞這一邊,就是好好的讀書,然後就會有安樂的生活,努力工作,買房子,車子,成家立業。這些曾經是冷戰時期的經驗和真理。冷戰結束,我們繼續教他們這些「真理」,但已經無法再繼續應用於這個新的世界了。
提供勞動力和知識,再努力亦難以翻身,這已經是這一代的常態。可是我們這一輩人卻未必理解,反而更怪責他們不努力,甚至嘲笑、貶低他們,這使他們走向一個沒有出路的迷宮。教育和現實相去之遠,這是現實,但我們很少會探究這件事的本質。

在「世界變了,觀念卻沒有跟著變」的世代差距之外,鄭立提出另一個可能性,則是既得利益者的「缺乏貴族義務」。

社會也經常把事情變壞的責任,放在基層不爭氣,年輕人不像話,崇禎皇帝可以悲哭「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有財富、地位的人,反而是非常厭惡高風險的行為,而喜歡投資低風險的房地產。
這是一個欠缺貴族義務的文化。擁有更多財產,卻不伴隨任何義務;從社會得到多財的人,欠缺為社會負責的意識,沒興趣冒險,生怕冒險會導致自己繼承回來的祖產損失。然後再怪責這個社會沒有進步,是因為比他本錢少的人不敢冒險。

我們如何對待年輕人的?我們如何灌輸他們在桑田上無法生存的滄海教條,如何無視他們的需求,並且嘲笑他們離開籠子的努力?

每次隨機殺人案一出現,廢死與否總是爭得轟轟烈烈,但矛頭永遠是針對「有一個人殺死一個人」的單一狀況,卻從不思考逼死許多人,甚至整個世代的那種兇手。那些兇手,不希望世界變好,因為他們需要人們繼續無感於他人的苦痛,繼續恐懼自己僅有的被剝奪,而他們就能利用這種名為保守的恐懼,製造更多苦痛,遂行更多剝奪。

一個死去的孩子背後,有無數孩子沒死,卻被逼到絕境。

看著新聞,我感到疼痛。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James B Broo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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