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好

警告:《泰王的新衣》因內容「侮辱泰王」而被泰國警方列為禁書。凡於泰國進口或散布者,將面臨最高三年之刑期或六萬元泰銖之罰款。

今天泰國的動亂,其實是兩項衝突交織的後果:一是泰國最有權勢的人秘密發動、鮮為人知的王位繼承戰爭,一是全國人民爭自由、爭平等的鬥爭。這兩項衝突的關鍵都在同一個議題:王室與菁英的權力與特權。

此外還有一項形成這故事背景的第三項衝突:真相之爭。許多世紀以來,統治階級一直用自己的一套現實版本強加於泰國百姓身上,而且鎮壓一切異議雜音。

上週新聞裡充滿了關於泰國爆炸案的各種影片,似乎還在耳裡重複著驚叫、逃竄與炸裂聲,這個禮拜就已經一片沈寂。印象中泰國總是常常發生動亂,動亂來源好像常常是紅衫軍,但又總是很快便平撫,重新變成一個好吃好買又好玩的旅遊好地方。即使是這回在四面佛與百貨商圈的大爆炸,居然也可以在隔天立刻恢復平靜,繼續開放參觀遊樂,而台灣的媒體,也在沒有新的爆炸畫面之後,毫不猶豫地放棄追蹤這個事件,究竟與(老是背黑鍋的)紅衫軍有關,還是恐怖攻擊,或者,有其他可能?

對此,只能套句鄉民的話:不意外。我僅僅在多年前去過曼谷一趟,對那裡的印象極佳,但也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總是在新聞裡出現的紅衫軍,究竟為何而亂,直到我因為好奇,翻開了這本《泰王的新衣》,才發現這個我一直以為跟台灣很像的國度,某方面居然還比較類似北韓、中國等專制國家。

簡單說來,以平民為主的紅衫軍是「非保皇派」,而以象徵皇室尊榮的黃色為代表的,則是以泰國政治菁英為首的「保皇派」。但是,縱使是「保皇派」,也有許多不同算計,有的人為了利用皇室斂財尋歡,有的人想要鬥垮政敵,有的人雖在現今泰國國王拉瑪九世庇蔭下仕途得意,卻也暗中阻止好色貪財的王儲繼位,甚至利用國王暗中支持的軍事政變鬥垮人民愛戴的塔信總理⋯⋯

聽起來,這個「紅衫軍」跟一般我們理解的抗議民眾,好像沒什麼不同,但如果深入了解泰國的民情與法律,就會發現,其實要公然反抗泰王及權貴政權,泰國人民甘冒的風險與代價,比台灣人民要高上許多!

泰國刑法第一百一十二條規定:「任何詆毀、侮辱或威脅國王、王后、王位繼承人或攝政王的人,得處以三到十五年徒刑作為懲罰。」泰國不僅維持著這項法律,而且當局還以極廣的角度詮釋這項「褻瀆王室法」,任何有關王室的公共言論,必須以美化到幾近荒唐的官方版本為準,只要稍有逾越便會招來多年的牢獄之災。說的是不是實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說的話有沒有損及王室形象。

然而泰國王室之爭確實是近年來泰國政治社會局勢紛亂的重要關鍵,想要完全遵守泰國法律並詳加說明泰國局勢,幾乎是不可能的;避開關於王室成員的描述來討論泰國政爭,就像必須解釋鳥為什麼會飛而絕不能提及翅膀一樣困難。

「褻瀆王室法」源自每個專制國家都必須藉以鞏固政權的政治神話,將國王與信仰結合,並在貪污腐敗的現世裡,成為安慰人民(而非實質給人民更好生活)的心靈慰藉:「至少我們還有一個仁民愛物的國王」,於是這項在我們眼裡看來簡直莫名其妙的「褻瀆王室法」,從王室衍伸到整個國度,從法律層面扎根至心理甚至生活,就連Lady Gaga在2012年的泰國演唱會之前,於Twitter上開玩笑說要在泰國買勞力士假錶,都遭到泰國人群起抗議,甚至連泰國智慧財產權部總監都發表聲明譴責Lady Gaga這篇貼文,並要求道歉。

理解了泰國這種幾乎從裡到外、從虛到實,無所不在無所不包的「愛國、愛王」標準後,再來看被視為「非保皇派」的紅衫軍,不難想像,他們是在對抗什麼樣的巨大社會壓力。

2010年5月,代表「非保皇黨」的紅衫軍在曼谷市中心發動要求重新選舉的大規模抗議,引來軍方裝甲車強勢鎮壓,之後有人在曼谷市中心十餘處縱火,死傷九十一人。而軍方政府在事後下令禁止一切政治集會,並竭力扭曲事實,刻意淡化死難悲劇與血腥鎮壓,只強調縱火攻擊,一方面更告訴國人:政府不僅沒有殺人,甚至沒有傷人。

市區裡漆著這樣的巨型標語:

一切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一切都會好的。這讓人無法不想到,《我們最幸福》的北韓。再更進一步思考,台灣的新聞裡「XX調查顯示台灣人民幸福指數」總有過半甚至八成的高分,這種種手法雷同的催眠術,在我們自己身邊也不少見,很難為自己身在台灣而慶幸。

總是自由、歡樂、面帶笑容的泰國,或許很難得發生這樣的抗議事件,但也不是第一次。回溯1976年,極端保王派民兵、警察以槍械彈藥刀棍武器攻擊在國立法政大學發動抗議的學生,進行一場官方後來極力隱藏真相的大屠殺,暴徒凌虐學生致死,並繼續攻擊、羞辱他們的遺體,然而在泰國歷史上,這件事則是一筆勾銷。反對異議人士或當場被凌虐至死,或下獄、或逃亡,而民眾唯一的消息管道,便是催眠般的官方說法。

我記得,《人類大歷史》裡提過,智人之所以與其他動物不同,之所以在演化上勝過尼安德塔人,是由於他們發展出了語言,知道如何八卦,如何更精確地傳達並保留經驗,讓所有人都記得同一個經驗教訓。

然而諷刺的是,發展至此,人類竟也知道如何操作語言,扭曲歷史,加速遺忘而非幫助記憶重要的事件。

在2010年9月之前,面對這樣的政府,泰國人對於1976年那場大屠殺,只能在每年特定日子,在廟宇與紀念碑前陳列死者照片,這樣喪禮式的紀念方式,其實也同樣出現在臺灣面對白色恐怖與二二八事件的悼念儀式上,或許可以稱之聊勝於無,但台灣的社會運動環境遠不如泰國嚴苛,一半或能怪罪政府洗腦教育成功,讓人民疏於記憶,另一半卻得問問我們自己,是不是真的關心過,是不是真的願意回溯、願意思考、願意醒覺並以實際行動回應。

在1976年大屠殺後在獄中關了兩年的學生運動領導人,對於2010年5月那場抗議與鎮壓,悲觀地說:

就像是這次事件(1976大屠殺)從來沒有發生過,或雖然發生過,但唯一的價值只是教人如何淡忘一樣。

沒有正義的和解將再一次出現。 失去的生命與靈魂將很快成為一堆沒有臉的名字,之後成為一堆統計數字。他們的故事也將歸為沈寂。

然而,2010年九月的一場紅衫運動,聚集了超過萬名平民,他們沒有組織,應當是一盤散沙,但他們挺身違背錯誤的法律,走上街頭,眾人高喊:「金斑巨蜥。」

金斑巨蜥,那是泰國人特別痛恨的一種動物,如果要翻譯成我們能理解的文字,他們喊的是:「那混蛋下令殺人!」而他們唾罵的對象,正是絕對不可侮辱的泰國國王:蒲美蓬·阿杜德。

這個口號,回應了2010年五月的那場鎮壓,或許也遙遙回應了,1976年那場殘酷的學生運動。

萬餘人一起高喊的口號,台灣人聽起來或許不怎麼了不起,但卻讓他們每一個,都變成了違反「褻瀆王室法」的現行犯,並且在絕大多數泰國人眼中是幾近叛國的行徑。

台灣人嘛,依照早該廢除的集會遊行法申請路權在大馬路上走個幾趟,就要被用路人怪罪妨礙交通了。如果身在泰國,要怎麼想像情願衝撞法律也無法繼續沉默的心情?

泰國人在怒吼「金斑巨蜥」後,再也不一樣了,我們呢?在不停聲明與要求別人「中立理性客觀」之外,能做些什麼,讓我們愛的土地更好,而非鄉愿地得過且過?

警告:本書因內容「侮辱泰王」而被泰國警方列為禁書。凡於泰國進口或散布者,將面臨最高三年之刑期或六萬元泰銖之罰款。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OggiScien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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