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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怪熊

怪熊小編非常害怕燒燙傷。追究記憶,恐懼似乎跟兩個場景連在一起,一是沒幾歲的時候展開雙臂,在阿嬤家外的巷子奔跑,手掌貼上高我三、四顆頭的金爐,當場大哭。另一也是在阿嬤家,一個人,轉台轉到當時一支廣告「被火紋身的小孩」,幽靈似的童音唱著「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好起來/我是被火紋身的小孩」,畫面黃黯,我嚇得要命。

於是我也害怕彈性衣。比起植皮留下的瘢痕,斑駁不平整的肌膚,我反而更怕只露出幾個洞的臉孔。恐懼的起源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件,從頭到尾都是自己的疙瘩,長大後怪熊也學習到污名會對別人造成何等傷害,知道應該強抑恐懼的情緒,只是,坦白說,恐懼還是存在。

所以怪熊讀〈標準病人的免疫病史〉,每個字都很難熬,可是第一次知道「標準病人」這種職業,自然就想讀下去。故事中的「他」是媽媽扶養大的,十歲那年他全身嚴重燒傷,媽媽以標準病人撐持兩人的生計與醫藥費。每天,媽媽拿給標準病人的指示單訓練他,陪他練習每種病徵,「每生過一次病,那種病就再也不會復發了」,所謂「免疫」,對他來說,意思就是隨著標準病人的演出越來越嫻熟,全身灼傷的劇痛和他人眼光的厲刺就逐漸被阻隔於外。

直到有一天母親過勞猝死,他終於走出房間,自己走上街頭,進出大大小小的醫院,憑他扮演標準病人的專業掙錢,直到有一天,他在一處既靠山又靠海的平原,一間醫院裡,接到讓他崩潰的請託。

他人的視線足以令我們憎惡自己,憎惡得恨不得成為別人,只要不是自己就好,成為標準病人。

還沒準備好的底片突然抽給陽光曬,本來記得、只是不顯眼的事情,又怎麼能不一下子遺忘。

這篇小說收在《堊觀》裡,某種程度上,可以當成恐怖短篇來讀的一本書。寸步逼近你不願揭開、不敢面對的東西,恐怖是這個過程本身;你知道你正在經歷它,但你停不下這一切。社會和人心的無意識都不會先問你願不願意,也從不關心你準備好了沒,這是恐怖的根源,不過,反過來說,也是我們能為別人做的事情裡,十分慈悲的一件。

《堊觀》裡也留了很多線索給「巷仔內的」讀者。讀者被故事攪得不安之餘,也不妨跨篇章湊合對照,揪出本書的另一層謎,也許它竟然是在問:為什麼這個地方會有大批人不約而同地想要遺忘某些記憶,以至於公共的歷史裡出現了大斷層?不過小說家從來不是好東西,露出一角的底牌,只怕會讓人更不安。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da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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