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每次跟住外地的朋友說:「我要去臺南。」他們都納悶著,人都在臺南,為何還要去臺南?事實上,在一個臺南的概念下,臺南大抵指涉的是府城、古都、臺南市⋯⋯會說「去臺南」多住在舊制臺南縣。

府安路則是我去臺南的第一站,府安路住著我敬愛的堂伯一家,他們是在八○年代中期離開大內的。曾經也過著妻小留大內,經營鐵工廠的堂伯固定會在週末返家的生活,後來終於全員撤出,插枝求生去臺南過新日子。

印象中府安路堂伯家的客廳架放七、八檯烏漆麻黑的車床,連日光燈管都是黑的,生意做得有聲有色,不同於領固定薪水的父親,堂伯對我展示一個男人離鄉、成家、立業的典型。

「既然住在大內這麼辛苦,為什麼我們不搬去臺南?」這梗在我喉頭至少十幾年的疑惑,現在才能理解一點點。

理解什麼?與堂伯同輩的兄弟姊妹也紛紛在二十多歲搬離大內,那正是出外打拚的年紀,也是我現在的年紀。他們後來多數落腳永康、安業、臺南市,都有買一棟現在也算老房子的透天厝;他們會在重要節慶開二手轎車回鄉,就像桂冠湯圓、火鍋料電視廣告演的,他們的角色是臺灣一代出外謀生的遊子。

理當逃家的父親一直住下來,他會不會是最捨不得離開阿嬤的小孩?

因家族缺乏都市經驗,我到外地生活的適應期特長特辛苦。

據說阿嬤也想搬到臺南,那是一九五○年代,阿公留給她的一紙承諾,阿嬤跟我提及此事,像沉浸戀愛中的小女孩,說家族生辰八字都細細抄好,三個孩子行囊都款備好了,留下來是因曾祖母阻擋,阿公為此至河邊採石,最後死於曾文溪一場山洪暴發。

嬸婆也想念成大

我們祠堂內的小孩特別能讀書,記得段考頒獎,七、八個年歲將近的堂兄弟姊妹一起上臺,在人數不多的偏鄉國小尤受學校老師注目,唱名的莊老師會說:「這群都住祠堂內。」然後指著堂弟說他家在菜場賣豬肉,指著我說他家在賣酪梨與柳丁⋯⋯

我們的父母不是做工仔人就當莊稼農夫,拚命掙錢供子女就學,連助學貸款都捨不得辦,就為要讓子女安心念書。

雖說大學錄取率已近百分百,在偏鄉地區考上大學仍是驚天動地之事,尤其像我們這種祖先以科舉功名致富的大家族,榮譽感特強,士農工商觀念根深蒂固。

大家族愛讀書也愛比較,我完全明白其中的苦,這其中嬸婆又最愛比。

阿嬤從年輕就被嬸婆一路比到老,比生兒育女、水果生成、祭祀雞鴨的體型、孫子成績……阿嬤過世前得知我考上博班,還不忘提醒我放風聲給嬸婆,像要我替她出一口氣。

國小段考成績太爛,我很怕被她笑,會連著幾天避開嬸婆,只因她喜歡抓著我們追問分數名次;考第一名我就故意在她家門口走來走去。嬸婆喜於比較的心理把我們七、八個孫姪往上拉,大家小學、中學成績真的都頂呱呱。

我因家裡沒人念大學,對升學概念止於高中職,父母親忙於工作,基本上念書是自己的事。比較有想法也是嬸婆,我們七、八個姪孫考大學那幾年,若問她第一志願填哪裡,她會毫不猶豫告訴妳是成大。

臺南大概沒有家長不愛成大。成大校史悠久、國立光環,學費較諸私立學校有天壤之別,又是企業最愛,嬸婆一一剖析說得很像她是畢業校友,最主要的原因是離家近吧,若能通勤住家裡更好,不捨得、不希望孩子讀太遠。

誰料後來我們七、八個都考上更遠或更貴的大學,一學期只回家一、兩次。

我也想念成大呢,卻連開口說出成大兩字都感到羞赧,只因大家族中我家最被看不起,阿嬤喪偶、父親低成就,我很能讀書卻嚴重缺乏自信,讀高中時覺得講出想念成大是打腫臉充胖子。

然我記得初進成大校園是為了全民英檢複試,校園大得讓人無處藏躲,國二的我像驚弓之鳥,還穿制服來應試,太乖了!那是我對大學想像的初始:分明秩序的校區、連接成蔭的樹林、國泰人壽的榕園,南國陽光灑落鳳凰木柏油路,二十歲的男大生騎單車大聲唱歌,那不可一世、自豪自在的表情非常震撼我。

那次測驗也很 drama,英檢複試主要考口說,記得是在修齊大樓一棟有視聽設備的教室,能進複試我已受寵若驚,加上對機器操作不熟,整個人一直處在狀況外,我尚且不知作答已開始,因太緊張、恍神錯過了第一題,接著第二題、第三題,題號就一路亂下去!當我戴著耳機看到鄰座考生表情豐富、對答如流,驚慌失措到有一題還用臺語回應。

那次複試通過了沒?不告訴你!那也是唯一一次家長陪考,父親堅持坐在大學湖邊的長凳等我,只因放牛班的他覺得在大學做的事就是大事,他那天還穿皮鞋呢。出了考場他沒問我會不會寫,走向停車場的路上,他極靦腆、聲音微弱,像述說一難以啟口的心願:「拚一點,看能不能考上成大。」

初進成大是二○○○年為了英檢考試,陽光盛大,校地更大得讓人無處藏躲。

安平的故事

在我有限的書寫經驗中,安平是我覺得最棘手的題目。

大概它是最靠近臺灣移墾起點的所在,在這裡連空氣都夾著敘事,呼吸得小心翼翼。

最早關乎安平的記憶,已是二○○一年,國中生戶外教學,景點都基本款:安平古堡、德記東興洋行,市區的赤崁樓、延平郡王祠先去過了,最後一站是億載金城。因要寫踏查報告,每到一處就拚命要簡章,再跑去排隊蓋紀念章。基本款行程永不退流行,每次重訪都彷如初臨,這就是安平。

三堂姑在有臺灣第一街之稱的延平街開古早童玩店,超大型的柑仔店,販售兒時吃的蜜餞、紙牌遊戲,一定很多人去過,六堂姑和大堂姑也在店裡幫忙,她們是我遠在安平的大內親戚,各個都是美人兒。

安平是近年臺南變化頗大區域,卻不淪為失真、俗氣的觀光點,人居於其中變得更雅,心情尤其靜定。安平的舊與新到處可見,這個空間是活的,活跳跳如安平漁港撈起的貝與蝦。

我喜歡林默娘公園一帶,隔著安平港與碼頭對望,也看得到古堡的尖端。

喜歡運河,兩邊林立的河景豪廈,河面倒映人間煙火,這是現代版「安平晚渡」。

我也喜歡夏季午後在熱蘭遮城找個林蔭坐著,城外住有在地人家,他們曬衣煮飯過得極日常,讓我想起人是與歷史共存活,就像我看到熱蘭遮還在呼吸,也看到你在呼吸,我們的住處都是未來的古蹟。

一九八七年,我母親在府城忠義路一間婦產科生下我,我對臺南市的記憶遂與生命、起源、開頭等意象相關。臺南、太難了!我得用一生回應它、書寫它,這篇文章遂是一紙承諾。回到臺南,我的靈感總像鹿耳潮漲,感知變得敏銳,我能理解前年參訪媽祖故鄉莆田,沿路那些捧著小媽祖歸寧省親的海外信眾,為何會三步一滴淚。

臺南市比較接近我的出生,希望可以趕快住回來。

本文摘自《休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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