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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毓嘉

三月的流蘇雪

春天才來,流蘇轟然鋪滿了整座城市。人說,流蘇是三月的雪,先是雀鳥歌唱,枯木生嫩芽,驚蟄後總以為空氣初暖,卻不想雪怎麼又來了。那年,我穿過政大山上那片片落落的流蘇枝枒間,下山去會他,還沒到恆光橋頭,先看遍了雪白與豐華。當我想起政大後山的流蘇,也不知思念的是花還是他。

流蘇是我們一整座山的花白,一整座城的凋零。

世紀初也沒幾年,彼時人都還用著 BBS,純文字的介面,反白的一個個 ID 後頭暱稱打著「%%」符號,像是彼此通關的密語,暗暗說,我在,你也在。

突然在蒼茫人海當中我們遇見。一個 ID 傳了訊息來,寒暄幾句,說是住在政大後門,短短一河之隔的地方,他說了話,他問,我答。可我還沒怎麼問他,便衝動地收拾了背包書籍,款起甚麼就這樣去見他。那年春天,政大後山一整片流蘇開得張狂,開得喧譁,我一個人走上山,穿過外語學院文學院,循著斜坡往下,過了橋約定的時間他銀色豐田停在那裡。

開車這人,身著一件白襯衫,西褲,領口的釦子沒繫緊,乾乾淨淨一個人,透著柔軟精的氣味不知是車的味道還是人的味道,天色都還未晚,怎這麼早就下班?他側著臉,呃的一下說他是記者,時間自由。我說我念的是新聞,他哈哈一笑,說真巧。聽出話裡有點陌生的腔調,瞇起了眼角像座飛簷,猜是外省人,果然,台中來的,在台北住了好久,城北,城南,都曾待過。

領我去他住的公寓,他說,我得寫稿,你就念書吧。

卻怎能專心,他敲打鍵盤的聲音,疙疙瘩瘩都戳在我心口。

政大後頭是山坳的氣候,即便春雨停了許久還是一陣濕氣按著,像一場不散的霧,飄著飄了,潮潮的氣息從溪谷裡開上來把心頭都蓋滿。我胡亂翻了幾頁書,卻不能專注,為甚麼見了面卻要我自己緩慢地風化著?我懵懵懂懂走到他背後,伸出手想碰他。他說,不行。我說,為甚麼?他說,找你來只是想看著你,但我不能碰你。他說,我是有人的,有人的意思你懂嗎?

他把手指伸進我的頭髮裡娑摩。頭髮亂了我亦沒有閃躲。他說,你要好好讀書,期中考完了再帶你去看山看海。

過一陣子,看海是沒有的,山倒是看了很多,很多。

每次他從 BBS 上傳了訊息來,我便打傳播學院離開,穿過一樣的路徑,穿過人海花海樹海,到恆光橋頭找他。有時他讓我安坐在三樓公寓窗口,他寫稿,我看書,有時他則閃躲,他說,我家那個好像有些知覺。我又貪他,央他,纏他。我說,我真很喜歡你,感覺差一點就要愛上你。彼時還不知這字太凶,且毒,像夾竹桃的黏液一般沾他,他說不行,我是有人的,不早跟你說過了?

他說過的而我亦聽見了。只是不願記得,不願承認,可原本我還會問,為甚麼,後來幾次,便不再問。我折返於大學校園的前山後門,熟習他的窗明几淨,花開花謝,樹枯樹榮,但不能夠。

哪怕我揀回萬千枯枝,不能在他世界裡築上我們的巢。

他越是禮貌越是蒸得我意亂情迷,像流蘇開落,給了我一整座山的花白,他不給我,我便覺整座城在暮春裡飄零。

也不知怎麼,校園裡突然傳開了消息,另一個男孩在BBS上寫信給我,我這才知,他都是要男孩們走一樣的路去找他。那男孩要我離遠一點,男孩惡罵,詛咒,口口聲聲他才是先來的人,我不知他怎會知曉了,可能校園太窄仄,其他人傳來傳去,都沒所謂,但我說,他都沒碰我。我說的是真,男孩還像長出了滿身的犄角,毫不收聲罵,說謊的賤人。

我沒說謊。其實都不知怎麼說謊,或我該真正說個謊,告訴他,我們好過。

只是一切歷歷在目,擺設在他小小的公寓,從窗簾到花瓶,軟蕊與嬌瓣,我以為我是愛了,但過不到一個季節,流蘇花謝完,接下來就是暖天了。都沒所謂。我離開,而他們會消失,會離去,人生本無定靜之物,流動需要許多氣力,但停止也是,他打從開始便對我誠實,是他教了我,誠實也能是教人憂慮的美德。

究竟是太貪心,是我明知不可為而為。

還是還是,會是我填補了他的時間,將他的貪養成了巨獸?

可我又是節制的,即使愛得熾熱,也不去問,那你為甚麼要找我。不去問,當年 BBS 上,他曾傳過多少訊息給此處彼處的男孩們,又有幾個人同我一樣,走過花海樹海人海,過河去見他。直到後來,我也成了記者,四處的消息傳來,他離職了,回台中了,有了自己的小生意,四處跑,原先的電話號碼卻沒換,我照著季節,偶爾想起便給他捎個訊息,問他好嗎,卻其實想,不管怎樣回覆,他的答案,我都沒必要知道了。

這時三月即將過完,卻還是流蘇的季節。

我想若這花能多開一天,也好。如此能有鳥在樹間棲息,人在影子底下走。

Photo from Flickr by TANAKA Juuyoh (田中十洋)

※ 本文摘自《棄子圍城》,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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