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好

早上主治大夫都會帶著隨身護衛隊來巡房,還順道問他:我們過得好不好。我們是要怎麼能過得好?如果屁股癢我們不能幫自己抓,那真是痛不欲生啊。

一開始先引一段我被得逗得邊笑邊罵髒話(稱讚意味)的段落,為的是強調《亨利說,殺人比撒謊容易》雖然被歸類為犯罪小說,但擁有一種幾乎可以說是「刻意不縝密的黑色幽默」。

長久以來我對犯罪小說的印象都偏硬,故事裡要有一個冷血、謹慎、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兇手,一個銳利鷹眼,可以看穿兇手所有謊言與偽裝的鐵血警探,當然還要搭配一個連環鎖般難以破解的高妙犯罪手法。不過大約該感謝我向來買書都很隨性,隨性到連官方書介都不怎麼看的態度,我純粹是被書名吸引,但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本犯罪小說」與「兇手想殺誰」,隨手便在捷運裡、手機中,跳進了這本書裡,而且因此得到了很愉快的閱讀經驗。

如同書名所揭示的,亨利是兇手,犯了殺人與撒謊兩種錯,兩種還互為因果。他的過去成謎,故事開始時,已經是一個成功的暢銷作家,有錢有房有老婆還養了一隻「坐姿像某個西班牙大公」似的狗。他連最親近的女人都不透露半分的過去,當然是他要保護的謊言之一,但他身上或背負或創造的各種謊言,可絕不僅於此。他為了圓謊殺人,也為了殺人說謊,謊言與死亡交叉出現的故事中卻不著重於緊張刺激的揭秘,而是以兇手為敘事主體,讓讀者感受到他對說謊與殺人的掙扎與思索。

最經典的,我個人認為莫過於描寫亨利殺人的那一段。在沒有看書介的狀況下,我或許隱約意識到接下來這個場景「亨利可能會殺人」,但沒有想到整件事情比我預期的激烈衝突、劍拔弩張更為行雲流水,簡直讓人以為自己中間看漏了哪一段,怎麼能殺人殺得這麼自然!!

不,這本犯罪小說裡的主角亨利,不是什麼「不得不殺人」的無辜善良好人,但也不是犯罪小說中常見的冷血兇手,他的心理素質不是我們想像中那種「只要擋路我就殺了你」的兇手模型,當然也沒有什麼「一陣混亂中失手殺人」的脫罪老哏。他說謊、他殺人,但他也是個樂善好施慷慨大方的人,還有貧窮漁戶視他為知交⋯⋯他許多善行都自然流露,不假思索,幾乎就和他殺人與撒謊一樣自然。

亨利是一個跟我們都一樣的普通人,他殺人了,就這樣。

故事中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牽扯在亨利的殺人案裡,故事進行得不慍不火,很少一般犯罪小說裡那種讓人直冒冷汗的場景,卻反倒直逼人心。我最欣賞的,莫過於許多巧妙的危機轉機互換翻轉,讓人讀得頗為過癮,一開始看似終將爆發的危機中途變成轉機但最後又成了危機,相反亦然,讓讀者縱使一開始就清楚知道每個角色的愛恨喜惡,卻仍然猜不到這些角色最終會對故事發展造成什麼影響。

沒錯,他可以當個「很棒」的人。他現在就想開車回家說出實話,取代過去說過的謊言。毫無保留地說出一切,包括一切醜陋的細節──也許不是所有,至少會說至要關鍵。他不用再擔負不要臉混蛋的罪名,也不用再覺得自己卑鄙無恥。

亨利雖是說謊慣犯,殺人卻意外地隨性(?),全書不斷出現他對自己行動的掙扎:他可能經常想坦承一切,了結混亂的情勢,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然而最終,他仍然選擇了說謊,甚至殺人。

故事越到最後,越帶著一種微妙的深意。亨利一直有選擇,也考慮過要怎麼選擇,他行善與作惡的比例幾乎難以分辨。他外遇了,他說謊了,他殺人了,但他也會擔心朋友生活拮据所以偷偷塞錢給他老婆、在四下無人的狀況下奮力拯救某個可能對自己有敵意的陌生人,而且那些行為並非出於培養同黨、塑造善人形象的考量。在這樣毋寧更接近人性的劇情安排下,除非堅持「殺了人就該死」的絕對立場,讀者很難真正發自內心憎惡這個角色。

亨利總結自己的思考,得到的結論是相信人性本善必會受到懲罰。光是有這樣的信念就該受處分。

故事後半,亨利經常陷入性善論與性惡論的思索,他的結論算不上政治正確,但正是他反覆選擇說謊與殺人的底層原因。而這樣不信任人性的思考模式,更來自於他起了善心就沒好事的經驗法則,甚至幼年的可怕經歷——這並不是在說「難道他童年有陰影就可以殺人嗎?」,而是希望透過這個稱得上好人卻選擇當壞人的亨利,我們也許不再急於區分自己與「那些壞人」。

人生實難,其實要時時刻刻日日年年抓穩「好人」的方向盤,除了自制與理性,還需要非常、非常多的好運。有幸站在人性本善的制高點上,我們或許更該學習理解「如果可以當人,誰願意當畜生」的悲觀,從何而來。

真正該死的,不是畜生,是那些不殺人卻逼著人當畜生的,真正的畜生。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Michiel Jelij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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