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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紅的太陽騰出地平線,溫度節節上升,灼熱的一天又開始了。

雷景行取出羅盤定了方向,提起蕭鐵驪和觀音奴開始飛奔,只見黃沙中掀起一股煙塵,筆直地劃過重重疊疊的沙山。此地流沙甚多,徒步行走時稍不留神就會塌陷進去,然而雷景行輕功超卓,帶了兩個人依舊輕捷如雁。

雷景行跑了半個時辰方才休息。他們在一個微含濕潤之氣的沙丘落腳,雖然取不到水,但長著疏疏落落的植物。雷景行啃著沙棗,快活地道:「我們很快就可以走出沙漠,吃燻肉喝老酒了。」

蕭鐵驪極其不安,要一個老人抓著自己和觀音奴的衣領逃亡,縱然他有神一般的力量,仍是令人羞愧之事。

三人走走歇歇,到那日午後,天邊突然響起悶雷般的隆隆聲,一團碩大無朋的黑雲幽靈一般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彷彿漆黑的海水在翻騰湧動,一浪高過一浪。北邊的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南邊仍是豔陽高照,如同晝與夜同時出現,詭異而美麗。

雷景行訝然道:「這雲來得蹊蹺,怕要起大風了。」他與蕭鐵驪沒有經驗,不知道這是比普通沙塵暴要強烈幾十倍的黑風暴,仍站在原地觀察這奇特的天象。

黑雲以極快的速度逼近沙漠,風暴中央極度低溫的雲團與地表的滾燙空氣接觸後,開始了猛烈的熱力交換,並形成巨大的空氣渦輪,揚起大量沙子,一面高達八十丈、寬達二十里的沙牆平地而起,如同海嘯時的巨浪般向前推進,天地也為之傾側。

雷景行拉著兩個孩子亡命而逃,奈何黑風暴的狂暴力量已經完全爆發出來,並因熱力交換變得更具破壞性。它驅策著那些高大的沙丘滾滾而來,彷彿洪荒時吞噬天地的怪獸,變得越來越龐大,迅速淹沒了三人。

明豔的陽光最後一閃,天突然黑盡了,風沙猛烈地撞擊著他們的身體,把他們的衣服絞成碎片,在一瞬間把他們變成瞎子和聾子。

即使功力深湛如雷景行,也絕無可能在這樣的風暴中奔行。他只能在墨汁般的黑暗裡,用千斤墜的身法定住身子,並死死抓住兩個孩子的手腕。

雷景行提起一口真氣,大喝道:「蕭鐵驪抱緊我的腿!」這一喊,他口中立刻灌滿沙子,而聲音傳到兩人耳中時已變得很弱,蕭鐵驪摸索著抱住雷景行鋼澆鐵鑄般的腿。

雷景行騰出右手,迅速點了兩人的十二處重穴。他用了南海神刀門的胎息法,能令人在沒有空氣的環境中存活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若不解開穴道,將經脈寸斷而亡,卻也好過埋在沙中即時窒息而死。

雷景行帶著兩人向沙中墜去,沙面起了一個小小的漩渦,很快淹沒他們的頭頂。

雷景行在沙底度過了一生中最為漫長的光陰,每一刻都放至無限長,把他的心搓圓捏扁。他擔心風暴逗留的時間超過一個時辰,胎息法會斷送兩條鮮活的生命;倘若到了時辰解穴出去,他又沒把握在黑風暴中保全兩人。

幸而黑風暴不會長時間地滯留在某處,半個時辰後,雷景行聽到風聲轉小,那咆哮的怪獸漸漸遠去。他定下神,匯聚真氣,使個一飛沖天式,想破沙而出,豈料沙面堆積極厚,他又帶著兩個人,衝到一半便墜下來,反而滑到沙海深處。他改用旱地拔蔥式,依然無果,不得不費力挖出一條地道來。

挖了半晌,雷景行的頭露出沙面,鬚眉鬢髮掛滿沙粒,像極了子午沙鼠。他游目四顧,發現黑風暴確實走了,歡呼一聲,將蕭鐵驪和觀音奴拉出來,拍開他們的穴道。三人沒有衣服蔽體,滿面黃沙,互相打量著,忍不住大笑。

太陽重又露頭,猩紅顏色,掛在森藍的天空上。沙丘的曲線非常平滑,向光之面鬱鬱如血,背光之面沉沉如夜,整個沙漠如同上天憤怒的畫作,光與暗,殷紅與深黑,反差大得令人戰慄。三人方從黑風暴中逃生,對這異象反而不以為異。

一路上遇到野駱駝的屍體,以及風暴捲來的各色東西,惜乎被撕扯得破破爛爛。他們甚至撿到一匹還算完好的杏紅細布,這布織造時將片金纏繞在棉紗上,華美而堅韌,三人各圍一塊,相攜而去,心中均覺溫暖親近。

第二日,沒藏空陪衛慕銀喜來檢視此處。銀喜遲疑地道:「就是這裡麼?」空道:「我費了很多心思,才把他們逼到風勢最盛之處,斷然不會錯的,主人放心。」

衛慕銀喜望著綿延的沙丘,怏怏道:「這樣就死了麼?這樣就報仇了麼?我甚至找不到他的屍體,割下他的頭顱呈於父親墓前。」

空慢騰騰地道:「應該讓主人手刃仇敵的,但保護他們的老頭兒太過強大。把他們逼進沙漠後,發現有黑風暴的苗頭,才想了這法子,連那老頭兒一起解決。」

空彎腰抓起一把沙,收緊拳頭。沙粒溫暖而硌人,他想:「那漂亮而兇狠的女孩,躺在哪一片沙下呢?這樣死去,好過主人的零碎折磨吧。」

※ 本文節錄自《三京畫本:黑山白水卷》第六折〈瀚海迷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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