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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字母們最不適合去跑操場,場地那麼圓,字頭有一天追上尾,意義都被取消掉了。世界上最長的單字是一種蛋白質化合物的化學名,簡寫成 Titin,實際字元有 189,819 個字,念完一次要三小時多,有時真想說一個永遠說不完的字,那時天還沒亮,回答還沒出來,約會還沒結束。

吃小熊餅乾時會想玩角色扮演,要吃你囉,來抓我呀,這樣沿著桌子邊緣跑過誰的手臂彎藏進誰的胸口,「熊過山來了」,終究把它水淹分撕,太擬人化的結果就是變殘酷,要不囓斷熊頭,要不咬鼻子扯耳朵,前一陣子流行把整包小熊餅乾拿來大風車打轉更是慘,一打開,多少小熊都被捲成團塊,一個族群的滅絕。字母餅乾沒這問題,吃的時候世界只有語言。有一陣子好喜歡吃字母餅乾。

吃字母餅乾是一種學問,這門學問的重點是,它最不需要的,就是學問。吃的時候光動嘴,一口接一口,不說話,變成餅乾怪獸,一下也就消滅他們了。如果動了嘴,就會動腦,想拼字,一思考,就起保留心,打算拼出個 LOVE,怕字母 L 沒有,挑出放一邊先保留,偏偏半天找不到一個 O,想要的找不著,說不要的一直來,嘴巴塞滿滿,心裡還有空缺,A 都吃到 Z 了,還尋不到 O 和 E,手頭只剩下 L 和 V,其實這樣也好,至少 LV 比 LOVE 保值。你看,吃餅乾都花在思考上了。原來不是思考構成語言,而是語言構成思考,上帝說有光,就有了光,重點不在上帝,而在說,連上帝也需要語言,世界是這樣成形的,也就是一盒字母餅乾,日子過得好,順了意,Thanks GOD,不順的時候,什麼都逆著走,DOG,神都拉回地表,還好還有路邊睜著大眼的小毛狗在等我。

吃字母餅乾的飽足,是澱粉類的飽足,扎扎實實的,打不出嗝,就是胃滿滿的,喉頭舌尖幾分甜,那時真是無欲無求。於是想起小川洋子的小說〈山彥餅乾〉,收錄於小說《人質朗讀會》中,怎麼說呢,那真是美好的小說,一想到,心都揪起來了,找不到話形容,想多吃幾個字母,看能不能說得完整些。其實我們都活在這篇小說的另一面,一個字母餅乾永遠完整的世界。

字母餅乾的終端

Photo credit: vinnstock/Shutterstock.com

小說中的女孩每天去餅乾工廠上班,工作是挑出輸送帶上有瑕疵的字母餅乾。她住在老宿舍裡,過規律的日子,晚上和老房東用破碎的字母拼著字,一起把多出來的的空白吃掉。奇怪她也不抱怨,似乎也沒什麼別的期望。看到破碎的餅乾,,那些缺了腿凹了肚的字母,並不嫌棄,甚至有些心生歡喜「我很喜歡拿起瑕疵餅乾時,用指尖感受剛烤出來的溫度,甚至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和那個餅乾心靈相通,同時產生想把它們放進嘴裡的欲求,必須努力一點,才能克制這股衝動。」,有點瑕疵的生活,有點瑕疵的我,但縱然如此也沒有關係喔。

我覺得這就是小川洋子世界的魅力,沒有溢出,不想太多,就算是空缺,那個凹陷,風吹過去,其實多完整,已經是一切了。所以說啊,一個人的時候,適合看小川洋子,也適合吃字母餅乾,書看著看著,時間也就過去了。字母排著排著,不成句也沒關係,反正時間也差不多是這樣零碎,自己多半雜碎,日子構不成句子,認真半天,說不出有什麼完正的意義。雨天裡一顆雨珠想要歸隊,一個字想念一行句子,那是字的悖論,它必須要放進上下文裡,才能向人發射,發揮溝通的功能。但越是溝通,便越會發覺,總是詞不達意,總是口笨舌拙,要嘛不夠,要不給太多,一個解釋要更多解釋去解釋,一個洞總是讓更多洞去填滿。寫對的字還不如調整字距行寬,說再見還不如不回頭讓人好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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