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宣瑋

聶隱娘》讓侯孝賢導演的電影語言又成為藝文界的當紅話題,其呈現手法讓一些觀眾覺得難懂、匪解,看完之後仍是一頭霧水,但同時又有一批觀眾覺得這正是侯孝賢的電影美學,無須多說,一切盡在畫面中。而「侯孝賢的敘事手法」甚至引起了文人楊照和王丹在臉書上的爭論,成為眾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作為一個忠實的「侯粉」,這次【犢講座37:打架之必要、吃飯之必要】,小說家伊格言就以《悲情城市》和《戀戀風塵》兩部作品為楔子,帶領聽眾一同領略侯孝賢的電影美學。

伊格言×陳蕙慧

不同的打架 不同的認同感

侯孝賢電影裡常出現打架片段,《聶隱娘》中自然也有。但侯導的打架與其他導演有什麼樣的差別?

伊格言為了讓觀眾更為了解,以兩個不同導演所拍的打架場面作為說明:一是《神鬼認證》中殺手追逐女主角、麥特戴蒙緊接在後的片段,二是《慕尼黑》菜鳥槍手暗殺巴勒斯坦籍作家的畫面。

伊格言要觀眾特別注意他們兩者所使用的不同鏡頭語言:「鏡頭是個隱形的存在,是個隱形的旁觀者。」但若鏡頭特別凝視在一個人的身上,觀眾會開始揣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情況、鏡頭中的人物會有什麼動作、此刻的心情為何,甚至會開始揣測他的思緒。

此時的觀眾會被鏡頭微微地帶著走,逐漸與鏡頭內的主角融合、認同主角的想法。但若畫面所專注凝視的人物為二、三個,甚至四、五個人以上,則鏡頭的主觀性會大幅降低;因為由於人心智的先天限制,觀眾很難同時認同那麼多人。

在《神鬼認證》中,當鏡頭特別鎖定麥特戴蒙時,觀眾會認同與揣摩他的想法,剪接也會隨著主角的心境變化來調整影片節奏。當麥特戴蒙奔跑時,就用快速、緊張、刺激的音樂,配合同樣快節奏的剪接,令觀眾隨之感到興奮;相反地,當麥特戴蒙小心翼翼地避開殺手、找尋女主角時,導演則會放慢剪接節奏,將鏡頭放在他的臉上,其緊張的神情會讓觀眾為他捏把冷汗。換言之,導演所採用的一切手法,都是為了令觀眾更容易認同鏡頭所凝視的人物。

但在《慕尼黑》片段裡,導演反而沒那麼刻意建立觀眾與主角的連結。在拍攝兩個菜鳥殺手準備出手暗殺時,相較於《神鬼認證》,導演並未將鏡頭焦點刻意放在哪個角色的身上,而是讓觀眾平淡地看完刺殺的過程。換言之,導演以較為冷靜的手法來處理這場暗殺戲。

伊格言分析:「當(鏡頭)沒有特定對象時,觀眾會比較『無感』;當有特定對象時,就會產生某些(對特定對象的)觀點。」與《神鬼認證》相比,《慕尼黑》的觀點比較淡,較沒這樣激情。

侯孝賢的打架 隨機而亂打一通?

比較不同形式的打架後,再來看侯孝賢的打架,就格外地有意思。

侯孝賢對打架情有獨鍾,在他的電影中,常見小混混打架的場面,《戀戀風塵》和《悲情城市》皆然。這也與侯孝賢的生平有關。

侯孝賢退伍前,也曾是個小混混;退伍時,正逢一清專案雷厲風行之際,他聽聞警方需要管訓的業績,正準備抓他,一驚之下就跑到臺北工作,隨後考進藝專,之後才開始他的影像人生。小混混是侯導生命中的一個重要時期,小混混的片段也因此時常出現在他的電影之中。

然而,侯孝賢電影的打架,卻總是阻止觀眾「認同打架鬧事的小混混」。

《悲情城市》、《戀戀風塵》出現了不少打架的場面,不過,這些打架卻都像亂打一通,觀眾連最後誰打贏都不知道,鏡頭就嘎然中止。

他用各式各樣的方式,如遠距離、霧化等效果,阻止觀眾認同鏡頭中主角的情緒。

伊格言認為,侯孝賢就是要告訴你打架往往是隨機的、亂打一通,這顯然不同於我們在《神鬼認證》這類諜報片中的精心設計並意圖引導觀眾認同主角的拍攝手法;侯孝賢的意思是,「打贏打輸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打架是日常生活中常出現、習以為常的事情,沒什麼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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