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日常生活與週期性,因為一切就是如此自然

這個「沒什麼特別」,正是了解侯孝賢的關鍵。

在《悲情城市》的一開始,侯孝賢用了許多的時間去拍攝一場婚禮。在一般的電影,導演可能用兩三個鏡頭就輕描淡寫地帶過一場繁瑣的儀式,但侯孝賢不是。他刻意把電影中的時間拉得和真實儀式幾乎一樣長,長到令人不耐煩的程度。「他為何要拍那麼冗長的儀式?」伊格言表示:「因為他要模仿真實生活;而生活中婚禮或葬禮這類儀式的功能,正是人類用以提醒你生活的真實存在、生老病死的真實存在。」

而侯孝賢也酷愛「吃飯」。

吃飯是人類天天都在做的事──這又是所謂「真實生活」。在《悲情城市》中,也常見吃飯的場景;而電影的最後一幕,依舊以吃飯告終。在基隆開酒家的李天祿一家,當老大陳松勇死於非命、老二南洋參戰下落不明、老三高捷發瘋、直至老四梁朝偉因白色恐怖而被國民政府抓走;即使如此,人還是要吃飯。一家只剩老小,但老的、小的也還是在吃飯。縱使老宅燈光閃爍,照出彩窗的絢爛,對照到孤單的一家,凸顯出悲慘的事實,然而「他們還是在吃飯」。侯孝賢告訴你,「這是悲情城市,而這也就是日常生活」。

既然是日常生活,那麼就免不了週期性的行為,像是吃飯、睡覺、走路;侯孝賢也同樣不厭其煩地藉由音樂、剪接等電影語言持續提醒你這些週期性元素的存在。例如在《悲情城市》中,當梁朝偉被拘留時,監牢的長廊、獄卒如時鐘指針走動般規律的腳步聲,在在強調時間的存在與流逝。侯孝賢故意不讓觀眾陷入主角梁朝偉的思緒,因此儘管他採用一個非常親近(close)主角的直射鏡頭,他還是刻意讓觀眾看不清主角的表情。這樣的空間感也是侯孝賢電影的作者標記。「他藉由被強調的空間感隱喻著時間。」伊格言解釋。

然而這樣的寫實時間,的確會讓觀眾昏昏欲睡。做電影的當然不可能將所有場景都如此交代,但在必要之時,侯孝賢還是不客氣地模仿了日常時間。 「這也是《聶隱娘》之所以節奏頗慢的原因,同樣也是侯孝賢要傳達的:一切都是生活。」

犢講座37

生有時、死有時、結婚有時、葬禮有時、節慶有時、出殯有時

「自然法則」──侯孝賢的理念(朱天文引侯孝賢:「我希望拍出自然法則底下人們的活動」):一切無非自然,死亡與新生也是。在《童年往事》中,當母親發現自己罹患癌症時,伴隨著阿孝發現自己夢遺而偷偷洗內褲的場景。「這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伊格言解釋。而在《悲情城市》中,「玉音放送」明示了日本在台統治的終止,此時搭配的鏡頭則是產房外焦急等待著新生命降臨的父親。這同樣也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命總在這樣不知不覺之間就如此傳遞過去。」

也因此,在侯孝賢的電影中,總是出現葬禮、婚禮、吃飯這種人類生活中常出現的事。

「他就是告訴你這件事情:一切有時。生有時、死有時、結婚有時、葬禮有時、節慶有時、出殯有時。」就算面對二二八事件這樣的悲劇,他都要告訴你這些事情都可能發生,因為「這就是生命的滋味,人都是如此活過來的。」而這也就是「自然法則」。

而《聶隱娘》意義也就在於,她決定面對自然法則。在電影結尾,隱娘決定放下一切有形無形的恩怨。她決定走回到自然(和磨鏡少年妻夫木聰一起離開是非之地)、回到自然法則,接受它。

她不「主動」做什麼事情。所謂「主動」,以佛家概念而言,就是「業」;如果不說、不做,就沒有「業」。

「我不主動殺、不主動不殺,我就是離開,躲得遠遠的。」在《聶隱娘》裡,我們可以發現,看到侯孝賢依然是侯孝賢,他還是花了非常多時間在人的日常生活上面。

這是一部不注重打鬥的武鬥片。因為在真實世界裡,在殺手的真實生活中,真正打鬥可能只佔了 1% 的時間,99% 還是在做準備工作。這很無聊(至少不像《神鬼認證》意圖帶給觀眾的那麼刺激有趣),但卻真實無比。用侯孝賢的話來講,「因為人生就是這樣,這就是人生整個的滋味」。而這正是侯導的藝術核心,也是理解其作品的關鍵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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