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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生於打狗鹽埕,胸無大痣。一不小心這世人就太浸淫讀書,跟諸事諸物不免隔閡了些,離人群稍遠,偶爾也會後悔。與朋友合著《擊落導彈的方法》。

二十年太長,不問永生。寄託於提托諾斯並在敘事中至少出現三次(網球場、健身房、男妓、學生肯尼等)的主題是迷戀青春肉體,不過肉體的青春/衰老應該要相對看待。經驗是構築共同世界的磚瓦,愛人長逝也意味共同經驗坍塌一塊,世間堪與之共鳴越來越稀薄,喬治的悲傷源於經驗空間凋敝得比肉體還快。伊薛伍德在敘事中戮力拉開意識與肉體的距離,用意比五四時期相對簡單的靈/肉之辨更進一步,他要凸顯二戰重建後時間的加速。1960 年代美國的物質文明不虞匱乏,喬治又是個大學教授,活著 ,以維持肉體的意義來說沒那麼困難,鮮肉總會因為欲望和消費能力的落差而往前輸運。站壁的牛郎唾手可得,那些年輕的肉體激發喬治「生命元氣如熱火般延燒全身,喜悅與食欲也同時報到」,喜悅於「能擁有一副軀殼——即使是一具老殘的骨架——體內仍有熱血、活蹦亂跳的精蟲、豐裕的骨髓、健康的肌膚」,但「不想要這種買來的、不情願的陽剛肉體」,「他想頂著自己這副老皮囊來慶祝,這副皮囊代表的是求生意志旺盛的老鰥夫」(p.129)。這段明確寫出的關鍵字是「不情願」,意志悖離肉體,喬治欲望的是像電影劇照那場戲裡的吉姆那樣「確定自己」。至於沒有明確寫出,或說留到末段跟肯尼對談才處理的主題,是時間加速導致經驗的地層猝不及防就新埋了好幾層,記憶無法在眼前的景觀裡對到焦,所以需要特別鋪寫樟木巷的社區史,1945 年夏日晚風中的狂歡。在此敘述也是揮之不去的置疑,因為無法假定誰記得,必須寫下,寫下卻也就標示了記述內容的可疑[1]。

記憶危殆是經驗空間「地層下陷」的表徵,於是離開夏綠蒂家踅進酒吧而遇見肯尼後,主要的論題便轉向經驗以及對話態度。伊薛伍德令肯尼質疑喬治不願剖白,不過伊薛伍德自己寫喬治的方式也很「狡猾」,讀者必須自己剝離中年鰥夫的兩層武裝,第一層是喬治所謂柏拉圖式、象徵角色間的「對話」,第二層則是個人對個人之間的交談,不得不賭進自我搏感情。

以肯尼拐喬治躍入海中游泳為界,之前兩人酒酣耳熱已經抵達這樣的層次:

粗略來說,這種醉像柏拉圖所言的「對話」,像兩人之間的交談,卻又不像柏拉圖那種吹毛求疵、咬文嚼字、更勝人一籌的對話,不是假謙虛的牢騷大賽,不是在辯論什麼無聊的課題。這種對話是隨性所至,無所不談,可以盡情變動主題。事實上,重點不在於談論的主題,而是兩人心靈相繫的這份感覺。喬治無法想像自己和女人進行這種對話,因為女人只談切身的私事。他與同年齡的男人談得起這種對話,條件是對方必須和他形成兩極,例如對方是黑人。為什麼非找對比鮮明的對象來交談不可?因為兩人必須代表象徵性的角色。以喬治與肯尼為例,代表的是青春與年邁的兩極。為何非具象徵意義不可?因為這種對話的本質是對事不對人,是象徵性的邂逅,不牽涉到任何一方的私事。如此一來,對話起來方可暢所欲言。即使是親暱的告白或最致命的祕密,也只能以隱喻或例證的方式來客觀陳述,才不至於對自己不利。(p.190-1)

上面這段關於對話類型的說明,是在喬治跟肯尼喝酒聊天到一個程度,還沒有離開酒吧跳進海裡游泳,從喬治角度的發言。這不但未必代表伊薛伍德的想法,喬治自己後來的轉折也拆穿此刻還有所保留。在這狀態,肯尼對喬治展現了魅力,「對話的磁場環繞兩人,激盪得兩人炯炯生輝」,「老少兩人對坐著,面對著彼此微笑——遠超過微笑的層面——綻放相知相惜的喜悅」(p.191)。這些高大上的描寫出自喬治的觀點,細看對話,我們發現肯尼不斷暗示喬治,更利用雙方的師生關係挑逗喬治[2]。乍讀基於喬治觀點的描寫,多少會感覺伊薛伍德推崇柏拉圖式的對話[3],甚至逕直同意「年輕男學生無疑就是此刻生命的救贖者」。

註釋

  1. 這是朱天心〈古都〉教導的老哏。比較隱微的意涵是,這種置疑的技法本身是中立的,不論客觀來說群體是不是享受了較多資源,書寫時均可挪用此技法強調己方記憶之危殆,於是有時、有些人用起來不免顯得強說愁。
  2. 其實頗有溫和的BDSM之感,尤其英文的老師(sir)也有主人的意思。
  3. 這段引文末句的中譯稍微有點破梗,「只能」和「才不至於」帶出的疑慮比原文多些,翻成「也僅以隱喻或例證的方式來客觀陳述,不至於對自己不利」似乎較貼本來的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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