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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生於打狗鹽埕,胸無大痣。一不小心這世人就太浸淫讀書,跟諸事諸物不免隔閡了些,離人群稍遠,偶爾也會後悔。與朋友合著《擊落導彈的方法》。

寫於 1964 年的《單身》(A Single Man)於 2010 年由新經典文化出版,書封用了前一年的改編同名電影(台譯:摯愛無盡)的劇照,從前導宣傳影片到阮慶岳的導讀都十分著重同志相關的橋段,出版社給讀者的所有線索,都將《單身》編入同志文學的隊伍。譬如前導影片提了《孽子》、《春光乍洩》和〈斷背山〉,呼籲讀者不要錯過「這些同志經典開場的時代鉅作」。《孽子》寫的是 1970 年代的台北,〈斷背山〉的敘事時間是 1963 年,年份乍看相近,但就像產地對葡萄酒的微妙影響,味道卻差得很遠。把這些作品統統擺到名為「現在」的桌上品嚐,細微處就都被現在的同志概念稀釋,或者容易讀濘了。

舉個例子。電影《摯愛無盡》多了男妓卡洛斯(Jon Kortajarena飾)的戲,為小說所無[1]。另方面,主角喬治(Colin Firth 飾)在健身房萌十二、三歲的男孩韋伯斯特(Webster)做仰臥起坐時優美的體態而越做越起勁,這一段則被拿掉了。改編當然需要剪裁,尤其當你想著墨小說中男同性戀的喪偶之慟(編劇似乎怕觀眾看不出喬治厭世,頻頻特寫那把槍,很解戲),這類只會讓家長團體憂心的添亂情節還是裁掉為佳。取捨之間頗可窺見要怎麼鋪墊一處安全談性的位置,當然這很可能只是導演出身時尚產業的習氣使然。

從電影的觀點讀小說(或看過電影而不讀小說),那就可惜作者伊薛伍德費心的對白與設計了。導讀最後三、四段籠統寫到的「孤獨個體如何重建與救贖」──尤其在缺乏超越性價值、屬靈生活墮敗,次文化又不經久,沒兩個世代就磨褪的時代——我以為是《單身》用力很深的主題[2]。說快些,伊薛伍德在「中老年同志奉少年為救贖」的老題目裡把肉體拱上來。肉體標誌了現在。這是喬治在喪偶後的一日之竟得到的經驗。

不妨從課堂那場戲說起。伊薛伍德刻劃的美國大學校園浮躁淺薄,學生不但不關心多轉兩個彎的背景知識,喬治甚至得幫他們補充希臘神話。兩次大戰深深斲傷舊世界,傳統杳遠,卻是靠伊薛伍德和長他十歲的赫胥黎這種從老歐洲移居加州的渡客勉強維繫。為什麼伊薛伍德安排喬治教《夏去夏來天鵝死》(After Many Summer Dies A Swan)[3]?除了赫(《夏》的作者)跟伊的遷徙背景相似外,該書主題正是一位畏懼死亡的富翁為求永生,召來各種「客卿」陪他思辨生命,譬如認為每個個人都只是成就科學大業踏腳石的科學家,或是在引發喬治大抒議論的那句對白裡出現的教授。教授認為個體之外還存在集體意識,那才是個體應努力超越自身的目標。富翁後來目睹活了兩百歲的公爵,外型已如猩猩,卻還是無法從他客卿身上見聞的數種面對生命的態度中作出決斷,最後表示要接受跟公爵一樣的處方。喬治特別解說「夏去夏來天鵝死」的神話典故,是要引出「永生卻無法永遠年輕」的處境——這個書名出自丁尼生的詩〈提托諾斯〉(Tithonus),提托諾斯蒙神賜不死但日漸衰老,聲音越來越嘶啞,終於變成蟬。

嘶啞、嘈雜,喋喋不休卻只被當成背景音效。戀人吉姆死後,「兩人沉浸在個別的書中世界,卻全然知道彼此的存在」(p.141)的親密關係只存一隅,踏出這方小世界(或喬治在樟木巷裡的幽緻房子)等於冒著被當成蟬(之於大學生)或怪獸(之於社區小孩)的風險。這當然可以歸因到同性戀身分,但同性戀身分這個瀰因(meme)多少還屬於「垮掉的一代」[4]與「舊金山文藝復興」等更廣闊的文化浪潮;肯尼問喬治有沒有用過藥,因為喬治的青壯年間垮派正垮。垮派名人有公開的同性戀與雙性戀,裸體午餐用藥天花亂墜,凡此伊薛伍德當時的目標讀者應該都不陌生,而對小說角色、二戰後正值壯年的喬治而言,1962 年樟木巷的街坊、衰落的同志酒吧跟愛人吉姆之死是理所當然統統疊合在一起的。

註釋

  1. 兩人在希區考克名片《驚魂記》的廣告看板前抽菸看風景,安排得幽默,可惜戲本身有些無趣。從髮型和對白看得出卡洛斯這角色有想要向詹姆士‧迪恩致敬的意思,看到這段腦中跳出的是 The Eagles 的歌〈James Dean〉,輕快旋律帶出:「大螢幕上看起來/我的人生就還好」。
  2. 嘛,與其說《單身》為新經典列出的作品開場,牽上《荒人手記》還順理成章些。
  3. 原書名為 After Many Summer,美版或許怕太隱晦補上了「天鵝死」。
  4. 2015 年 9 月號的《The Atlantic》,James Parker 有篇文章〈The Myth Makers〉,追溯托爾金(魔戒)、路易士(納尼亞傳說)、Charles Williams 和 Owen Barfield 等四人的聯誼會,四人皆以重建基督宗教下的精神堡壘為任,從 1930 年代末延續到 1940 年代末,朗讀各自撰寫中的作品並相互評論。Parker 把四人跟他們意識形態上的對頭「垮派」(the Beats)的名人一對一配對,這很故意,不過他接下來的評論很有意思,他說垮派主要影響搖滾跟廣告,而「墨餘會」則重振了美國人對神話和深刻故事(Deep Story)的興趣——看看《冰與火之歌》等奇幻文學掀起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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