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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 !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自己無房頂可避雨,杜甫想的卻是天下受凍之人,試想自己家被強制都更了,誰還能思及其他無家遊民?之前的八仙塵爆,鄉民反覆對「同理心」這個命題辯證。同理心一概念可追溯至儒家講的推己及人或民胞物與,但那終究是口號。最能承受的痛苦是加諸於別人身上的,旁觀他人之痛苦,我們很輕易就擺出自矜的姿態或給出施捨的同情。

我和同學說不要質疑杜甫是不是假掰,他這首詩不是為誰而寫,不過是日常生活的糗事,猶如臉書的動態更新。所以我們更能相信最末「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是出於誠意真心。你可以說杜甫房屋半倒沒去申請國賠,還在那邊練肖話,是深受儒家文化荼毒。但這就是繼承《論語》、《孟子》道統,一心要「致君堯舜上」的儒者姿態,雖千萬人吾往矣。

中學時我總以為李杜並列為唐詩的代表作家,但體會詩歌流變更深,才深覺杜甫才是整個唐詩、以至於文學史中最核心的詩人。他吸納了六朝詩歌的養分,而影響了中晚唐到宋元明清大部分詩人與詩論。更重要的可能是他那種推己及人的襟抱是如此渾然,不為了什麼,有如膝反射般自然。

與西方藝術家相比──像深居地下室而寫出《追憶似水年華》的普魯斯特,或由弟弟供養最後終於瘋狂的梵谷,他們將創作技藝視為一種崇高的美學。朱天文《華太平家傳》引用了馬奎斯《百年孤寂》,將寫作比喻成邦迪亞上校以手工陶鑄的小金魚。

然而中國古典時期的作家,從來不將書寫視為什麼崇高的技術或賦予意義,他們秉持儒家文化,用舍行藏,通經是為了致用,是為了經世濟民,若真的懷才不遇、也不該露才揚己,只能抱著滿腔的鴻鵠大志,隱居著述,藏諸名山。

肉身即是道場,古典作者就是這麼活生生、血淋淋存在於現實世界。藝術原本也就是來自於現實世界。這可能就是杜甫之所以為杜甫的意義與價值。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betancourt

【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延伸閱讀:

  1. 論語
  2. 孟子
  3. 追憶似水年華
  4. 華太平家傳
  5. 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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