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與香港時期,蕭紅筆下的視野,如她飄泊的浪跡愈見擴展。

〈牛車上〉顛簸土路上,大霧裡,婦人顫浮聲線,道盡夫妻倆生死未卜,天涯兩蒼茫的憂忿。而窩居〈後花園〉那間磨房的馮二成子,寂寞到了底,自慰的內心戲便熱鬧開了鑼。至於〈小城三月〉的翠姨像個貞女孵育內心愛戀的密事,終為不情願的婚約而歿。密愛胎死腹中,她成了唯有自己才知始末的烈女,別人眼裡懸疑的謎。這些作品讓蕭紅說起故事時,除了悲憫,更添多樣不同的情態風采。

「在鄉村,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

浮世孽獄,浮生芻狗。雲泥之間,茫茫惑眼繫在天空,枯敗草芥頹臥在地。世間種種,彷彿都在匍匐著揀索著一個答案。然而,生途崎嶇,死期有時,饑困的日子不奢求體面像樣,怎樣繼續過得下去,才是偶然頓步悵然四顧之際僅有的念想。

樹濤蟲嘶之外,滅絕般的安靜是屬於農村獨特的貧瘠的聲音。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瘦雞孤羊,在禿漠土地上來來回回,錯身相遇,或有寒暄或就只是沉默無語,那樣子日復一日。他們各有修煉,各有欠負委屈,也各自生難死劫著。他們不會錯過彼此的遭遇,但牽纏得再如何無解,都畢竟是自己的承受。誰也替不了誰。你為鄰人歎過一聲,來日也會有某者為你掬一把淚。你的日子如何孑然窘迫,總算還是有鄉人親眼見過。或許,苦逼人間這才算尚有一絲可愛之處。

人一落地,貧或富,都注定自然生死一場。生存被死亡等待著,死亡等在某處,不徐不疾,好整以暇地,因為明白無論多久多遠,終究可以正面譏諷生命徒勞之後的赤臉氣粗。

同名篇章〈生死場〉裡,東北的方寸村莊中,縮影了人生百態境況。貧窮一身襤褸在漫漫歲月裡行路,它與那片土壤及那片土地上的人們,休戚與共。愛怨嗔痴,悲喜哀樂都在貧苦中塑了形,定了調。現下蒼白,未來又無可指望,為了活下去的掙扎,終於都像是咬牙妥協而已。

有勇無謀的趙三,受點小恩小惠,就數倍奉還報答。人家只不過是一抹小心機,竟就唬弄得掏心扒肺。他是蠢傻,還是天真,或者其實窮到骨子底,折腰已是天生身段?城鎮卑賤討生的金枝,一腔倔氣換不到幾元錢,只得遮住靈魂的目睭,身體出賣給獨身漢。支援她的,單純一個希望的念頭,盡早返回娘親身邊的冀求而已。喪子絕望的王婆服毒自盡,茍延殘喘之後,閻王沒收下她這隻命不該殞的鬼。爾後餘生,仍舊的饑貧裡她倒是活出了一番人性的頑堅韌度。因為過去再壞的日子,也都還有值得她緬懷的部份。那不一定是知足,卻必然是不糾結不得已的失落,而懂得珍貴曾經小小的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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