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無論《呼蘭河傳》或《生死場》裡諸篇,蕭紅的人物恆常是模糊的,沒有細緻的輪廓,誇大的線條。一款形象,一種典型幾乎是一貫的形式手法。所以,在她的凝視下,眾生平等,萬物同運。苦難的降臨不特意挑揀誰,也不一定奮鬥努力便是圓滿的保證。命途多舛的她,理解生之艱鉅所以從不矯飾偏袒;也因著親身馱負才學會了脆弱難免但堅毅之必須。

蕭紅的行文綿綿浪述卻不輭濫。她使字有時鏗鏘厚重,有時繞指輕盈,剛中帶柔的熱漲冷縮,讓她寫起人生的苦不沾澀味。她又太明白顛沛流離,於是道起悲歡離合自有其乾淨的精微剖片。

面對她的小說,心知肚明情節時空遙遠,但身而為人千百年類似的,無有質易的異同之間,誰也無以置之情緒於度外。我們在其中被強烈對比著的冷熱、悲喜、苦樂,推搡著擠壓著,即便不感同身受,卻也不免足落暗渦裡暈轉。

「這回我們沒有掛礙了,丟掉一個小孩是有多數小孩要獲救的目的達到了,現在當前的問題就是住院費。」

〈棄兒〉低迴著一個母者窮途末路的輓歌。蕭紅改寫於本身悽惻經歷。文中的母親經過痛不欲生的分娩,冷酷自持的送子於陌人之後,蕭紅持筆回望,通篇不著墨徒然多餘的怨尤。她緊緊扣問,問自己問命運的,無非是貧窮沒有生育的條件,所以自然也喪失其權利?硬腸佯作無所謂,對之漠視,那梗在心口的悲愴就有乾疤的可能?而最不忍的一問大約是,把親生孩兒送給好人家究竟是犧牲還是成就他的將來?……如今,那些也不是必須非要解釋的。事過境遷,蕭紅也無法成全什麼,只能在文末斷了心結,繼續向人林裡走去。

「每個看熱鬧的女人,都被這個滴著血的聲音誘惑得哭了!每個在哭的婦人都在生著錯覺,就像自己的男人被燒死一樣。」

〈王阿嫂的死〉彰顯的則是窮民猙獰得讓人怵心的痛苦臉容。窮苦年代,困苦是集體的,卑微是集體的,連畏縮也是集體的。因為都是集體的,彼此的同情便顯得燒融的蠟滴,隨機不成樣款不具實際助益。同情別人就是在同情自己,而自己陷於深淵又如何拉救他人於深淵?填不飽肚皮,同情就沒有任何意義。

蕭紅一句「窮人連妻子都不是自己的」讓人聯翩起三毛在〈啞奴〉裡「一個窮得連身體都不屬於自己的奴隸」的段句。王阿嫂夫婦淒慘的遭遇,反應了窮者活該就被作賤蔑侮?或許是見聞的現實,但無疑蕭紅是悲觀的。窮不是罪惡,是人的態度奠定了它低鄙不振的地位。於是,窮人總是悲哀。而那悲哀,是想要的都不能是自己的,不想要的卻亦步亦趨,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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