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宛芳

一本小說究竟能有多大的力量,撬開社會多元討論的空間?這或許是不少人會提出的疑問,但卻是作家平路深信不疑的前提。

面對一個讓自己多有觸發的社會議題,平路不是選擇看起來更直接強力的評論,反而花了兩年時間琢磨,以一本靈感取材自社會案件的小說,作為她對臺灣當前媒體、司法、輿論現況的回應。

打開平路的新作《黑水》,或許不用十分鐘,讀者或許就會發現《黑水》人物角色有些似曾相識──淡水河、咖啡店、法庭審判……。是的,這本小說的參照點的確來自八里媽媽嘴咖啡店命案,而之所以會有如此具爭議的取材,實在是平路在這起事件裡,看到了臺灣社會太多的扭曲與不合理。

這些扭曲,或許你我都曾推了一把,而那些不合理,也可能你我都早有感覺卻無以名之。平路希望這本小說可以成為一個契機,邀請讀者用一本小說的時間,進入一個輿論與媒體不習慣的不明確、黑白之外的故事情節,或是自己不曾想像過,屬於「另外一種人」的人生……

難道區別完好人壞人之後,就可以眼不見為淨?

「我們的社會,我喜歡講的庸俗化儒家傳統的關係,我們太注重善惡之別,而少了對幽微情境的發現與興趣…從小我們知道人之初性本善,性善的想法有一種非常善惡分明的原型,這個原型本來就是小說所信仰的『人性幽微處』的相反。人心原本無時無刻都有善念、惡念,重要的是什麼原因,讓這些惡念變成後來不可原諒的大罪?」

這是平路的大哉問,然而,至少在媽媽嘴事件裡,的確沒有機會看到類似的討論。

「太奇怪的是,媒體的報導角度這麼快而徹底地,沒有任何迂迴餘地的替被告定罪…直接就是好人碰到壞人,碰到了邪惡心腸的女人,事情就變成這樣,太直接、武斷,太沒有灰色地帶的時候,這事件件本身所代表的眾多意義,就變成了好人壞人,要趕快制裁壞人讓好人眼不見為淨。」

平路觀察到,儒家社會中對議題的探討本來就容易淪入善惡壁壘分明的二分法,在網路輿論效果的加乘下,更容易順著大眾的說法去攻擊一個被標籤的個人,無論是這個「被標籤的過程」是否恰當,或是真相到底如何,反而都不是討論與注目的焦點。

於是,壞人只要被判刑之後,壞事就可以被挪出我們的生活空間,不再需要被探討。

於是,我們的社會也無法從已經發生的案件裡,得到結構性的解答來避免下一次悲劇的發生。

於是,一個議題罵完再換一個。日復一日,事復一事,你還是你,我還是我。

小說是幫助社會打開思考空間的鑰匙

有趣的是,面對這樣的社會困境,平路卻選擇以小說作為回應的工具。

「這是一個試驗,重新丈量、重新定位我這個作者,可以跟社會議題貼得多近。」她說。

平路認為,小說可以是社會裡,啟發多元思考最可靠、最根本的力量;尤其在一個看彷彿很有正義感、黑白分明的社會中,我們更需要小說的引導,讓眾人學習「將心比心」。

「我自己對小說充滿了執著,在我的信念裡,當你看小說的時候,可以撥開那個迷霧,可暫時忘掉媒體給的標籤、忘掉社會原本的刻板印象,對所有處境中人的心情感同深受。唯有在那樣的一瞬間,或許很短暫,但就在那個短暫的片刻當中,你有就會有一如得其情,可以哀矜勿喜、將心比心…才有機會還原,看到人的心裡,事情從來不是那麼簡單,也只有看到人心的複雜面向,臺灣的社會才能有更多的包容、互相尊重與瞭解。」她說。

就拿這一次的《黑水》來舉例。平路在書中花了不少篇幅描寫中年男女多年婚姻的心境,情節也反映了儒家社會中,習慣用倫理去圈限人際交往的互動分寸、忽視個人內心需求所帶來的問題。

「儒家社會就是用倫理結構去放置所有的人…年紀大一點的老先生…我們都會叫叔叔、伯伯、爺爺,很自然地給他一些人倫上的稱呼,叫他長輩…就自動為他撥除了他應該有的對年輕異性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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