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我們定義詩,總喜歡引「詩言志」這句儒家的美學教養當作標準答案——詩歌的功能在於表述雅正的志向,具備教化功能。但即便如此,就我所知的文學作品中,不把鄉民最愛創作的藏頭詩列入的話,情詩終究還是比言之諄諄的作品更具備感染力,比曇花短,比愛情長。

像我們中學課本都學過的鄭愁予那首「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席慕蓉那首「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祂讓我們結一段塵緣」……而轉載最多的大概是夏宇那兩句:「在我們苦難的馬戲班╱為你跳一場歇斯底里的芭蕾」。詩句將愛情裡的卑微隱痛詮釋到最深、最內之夢境底層,幾乎要觸到臟器那根肉膚色、極堅韌又極柔軟的黃金琴絃。

然則縱觀《唐詩三百首》、以至於整段唐詩範疇,元稹的三首〈遣悲懷〉大概最為情詩之代表、悲戀之肯綮。各位若嫻熟台灣現當代小說,馬上能聯想到小說家駱以軍有《遣悲懷》同名作,不過駱這本嫁接了各種敘事、後設倫理,猶如宇智波家族的無限月讀之夢中夢的小說,其實有一個致敬的前文本,就是已故作家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而在邱妙津此書中,她則徵引了法國詩人紀德悼亡愛妻所作的詩集《遣悲懷》。

我想當初譯者大概是囊蒐古典文學作品,發現唯有元稹為他的亡妻韋叢所寫的這三首七言律詩、情感鮮烈濃郁,足以與紀德相稱匹配,故以格義之法翻譯了此書名。我並非炫學而搬演這一連串致敬作品,而是要說這樣的悼亡傳統實則流長淵遠,而此次即介紹〈遣悲懷〉: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遣悲懷〉之一)

「謝公最小偏憐女」用的是《世說新語》裡詠絮才女謝道韞的典故,元稹一方面指自己家貧愚拙如黔婁,一方面反襯其妻才德兼備。這幾年我的詩選班同學多半出生於九零後,不乏有奉行「半年魔咒」戀愛觀的美型男花樣女,像劉若英〈親愛的路人〉唱的:「那時候年輕不甘寂寞╱錯把磨練當成折磨」,草率交往又輕易分開,沒必要為彼此忍辛酸受委屈。但我會和同學說戀愛有甜蜜有苦澀,往後我們回憶起某段早夭的戀情時,當初轇葛的磨折或酸楚,往往成了最好的時光般熠熠閃爍。

往日崎嶇還記否?一對戀人磕磕絆絆走過爭吵、貧困終而磨合的時光,卻始終彼此緊牽著對方的手,這是何其的彌堅彌貞,三生有幸。而元稹與韋叢最大的悲哀來自於貧困,於是乎這些愛妻為他典當妝奩、添衣買酒的糗事;這段以長藿充飢、撿古槐燒材近乎遊民的時光,成了元稹記憶裡的永恆場景

今日批踢踢 BG 版,多少男女糾結在這樣的迷宮賽局脫身不得──大學時期的班對情侶,出社會發現價值觀落差而勞燕分飛;一起準備考公職的戰友戀人,誰考上後再不敵世情壓力的風雪消磨。他們會說「現在的他是我親手造就的」,會唱梁靜茹那句感傷歌詞「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後」,但我勸同學何不讀〈遣悲懷〉的尾聯:「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這詩實在太淺了,直露地過份,「現在月薪破十萬,只能給你辦法會」,但非不若此,我們無以體貼元稹的悔咎與自責。

他倆當初錯過的大雨,如今再回首已煙塵歸土。但我覺得愛情和麵包的辯證應當在於──歷史不容假設、不容重來。若他倆當初過著平行時空另一面的優渥生活,那麼這段不曾經歷的艱辛,難保不會質變而過了賞味期限。這隨時摻入各種變因的恆不等式,可能才是愛情真正的模樣

昔日戲言身後意,今朝皆到眼前來。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尚想舊情憐婢僕,也曾因夢送錢財。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遣悲懷〉之二)

也因此,再看〈遣悲懷〉之二的「昔日戲言身後意,今朝皆到眼前來」,才備感淒冷。一段初始已顛簸的愛情,怎容得下後設的可能?熱戀期的我們都問過對方「你會愛我多久」這類奢侈戲言,但有一天親愛的你不在我身邊了,當初的戲謔如今看來可是比什麼都還認真。所以元稹將妻的舊衣都捐回收箱了,最後留下她貼身的化妝包。那是最後的遺物了,象徵愛情曾經來過又悄然而逝。他也知道這一切都是大自然,知道此恨人人有,更不斷自我辯證──「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詞」,明知一切都是必然,過去作家潘岳仍寫〈悼亡賦〉,仍如這般執拗、這般不捨。

所以第三首〈遣悲懷〉最末,元稹說自己唯有終夜不眠,以憑弔亡妻生前苦難。我上次說古典詩真正意義在於它替走索般、隨時陷入危境的我們現代人,預錄好一套抒情派勢。但即便如此,這些詩篇也少有像元稹這首詩般那麼直截、沛然無禦地嶄露情感。那麼義正詞嚴,又那麼一往情深。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延伸閱讀:

  1. 遣悲懷
  2. 蒙馬特遺書
  3. 世說新語
  4. 鄭愁予作品【電子版】全系列

唐詩三百首》當中還有許多直接的情感撞擊:►►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