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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明信片很色情,挑的時候,誰都看正面,真正擁有了,最後還是必須翻到後面,他坦蕩,說有多私密,過好幾手,誰都能看到。明信片的色情其實是一種純情,要緊的就是那一個戳印,他是遲來的打卡,from 愛德華王子島、from 阿拉斯加……你瞧,多遙遠都想傳達,傳達什麼不重要,重要是傳達本身,追著火車跑這麼跌倒了又站起來只為了搖搖手對某某說聲再見,或是我永遠記得你,付出與接收的不對等,郵資與訊息量的不等值,那中間的數值差,就是所謂的純情。

寄明信片是心意,寫明信片則是藝術。我把這句話寫在又一張新的明信片上,也就這樣一句話吧,至於為什麼是藝術,下一張明信片繼續寫。寫明信片真難,難在沒什麼想說,難在真想說什麼,又怕說不完,說不夠。說到底,李白不會在蜀道上寄明信片,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句子這麼長,這麼多話要說,青天還沒上,蜀道剛走過門口售票亭,明信片就寫到底了,一小方格怎可能都放得下。明信片是屬於小詩或短語的。五七言絕句、小曲小令,友藏心中的俳句,一點感悟,幾句漂亮話兒,三兩問候,有時什麼都不寫了,卡片上清清白白,蓋一個唇印,壓一個手印,像畫押,像簽到,意思到了就夠了。有時候,意思只是,「我到了。而我記得你。」淺淺淡淡,短短長長,收的人有時莫名所已,寄的人多半感慨萬千,有些時候,真正困擾的是,不知道寄給誰,就只好寄給自己。有一天收到,也許自己都不記得自己。

明信片還具有旅行時的貼圖功能。對旅行者來說,找到郵局寄明信片也變成行程重點之一。說到這,到底是誰發明貼圖的,Line 還是臉書,真方便,回不出來的時候,一張貼圖就夠了。笑臉符號,兔子蹦跳,蛤蠣開殼,獨角馬掩嘴從屁股放出七彩氣體,還有熊大奔跑、詹姆斯獻花,恕圖多無法盡述,貼圖是一門新商機,可我覺得它像公開的色情圖片,你知道色情這檔子事,露多了,可以期待的部份就少了。露得太常,又讓人麻痺。新鮮都是一下子,過去了就再不刺激。看到也像沒看到。貼圖就是這樣一回事,新鮮感一過,剩下來不過就是模組的轉換。換張臉,變個角色,差不多的動作和表現模式,選擇很機械,能使用也不過那三兩張,所以圖示已經貶值了嗎?在這年代,貼圖笑笑可能比已讀不回更不帶情感,螢幕前越抽離,螢幕上圖示選擇越誇張,那些圖示比我們熱情,而我們比我們所表達的冷感,這個年代,誰的感情不是基本款三兩張,我們要擴大的只有貼圖庫。

「活著,真的好痛苦。」這樣一句話,寫在明信片上也夠刺人的。但其實是在長途旅程的遊覽車上連續看了兩部電影,竟發現喊出一樣的台詞。一是湊加苗小說改編之《往復書簡》,其中情緒之激烈,出軌、重病、情殺、誤解與秘密,你想到的料都加了,那個「人生就這樣壞掉了」的殺人者為這一切下了註腳:「活著,真的好痛苦好痛苦喔。」而給你迎頭痛擊的是電影尾聲,都已經是壞毀者、「身體裡像可以嗅到內臟腐壞氣味」的中年人們齊聚廢棄的舊校舍,在粉筆灰猶然半空打懸的廢墟中,他們唱出當年一同參加合唱團的歌,並且說:「我們在等你喔」,洋蔥已經端出來了,你知道在這時候應該拿出手帕或是衛生紙了,眼淚在這時不像感情,比較像禮貌,可以多,不能少。

簡直像是台詞接力賽一樣,跟著播放伊坂幸太郎小說改編的《洋芋片》。電影裡男主角同樣喊出「活著好痛苦啊」。而他的女友則和觀眾們一樣,要到故事尾聲才搞懂男主角這一生悲劇的根源,原來這男人發現自己從小被抱錯了,他長成一名小偷,而那個和他交換一生的男人,則成了眾所期待的棒球選手。好吧,那故事要怎麼收尾呢?正在醞釀情緒──好,又能哭了──卻一如網路流行標題「我和我的小夥伴都驚呆了」、「我褲子都脫了,你給我看這個」這般萌生出一股驚愕感,剛剛捏緊的手帕都掉到遊覽車地板上去。

原來電影結局時,這名「在起跑點上輸了」、「一生被偷換了」的被換取的孩子帶著「不是自己親媽媽的媽媽」去棒球場看「不是自己的另一個自己」打球。只見「另一個自己」好不容易才出場打擊,卻怎麼打都是界外球,這時男主角終於受不了,他跑到球場另一邊,對著那人打喊,「往這打阿」、「就是這裡」。他喊得那麼激烈,甚至比那個「世界上原本應該是我的我」底打者自己還要激動,也許是這股氣魄傳達給打者吧。只見那個「世界上原本應該是我的我」手握大棒用力一揮,吭的一聲,球在遠空拉出一條白線。

幾張明信片都無法說明吧。電影《往復書簡》固然讓我哭泣,但我會說那是娛樂,是情緒的貼圖功能,我不是全為了故事而哭,而是因為自己而哭。故事發展至今,諸多套式精明如你我已經能完全預期,你可以朦朧或是清晰預測到橋段的走向,並能清楚的分別他的背後的意涵,喔,那是愛,這是憐憫,是友情,是人性光輝,是什麼就是什麼,百來分鐘電影其實是一張明信片的規格,裁剪方正,陳列架上,任君取用。他做到這個類型的極致了。但關於《洋芋片》呢?我完全不知道怎麼應對,他利用情節帶我們到一個情緒和感知上還未曾被開拓的遠方,說到底,帶著不是自已媽媽的媽媽去球場看不是自己的自己打棒球是為了什麼?比煩惱自己的事情還加倍投入,甚至比打擊者更激動希望他打出一支漂亮的安打,而他的媽媽正在台前看著,那又是為了什麼?很多問題,很想問,但還沒說出口,又好像懂了。《洋芋片》是一張還沒被拍成明信片的風景,他讓人困惑,但這困惑更像是一種創造。他創造一種還沒被命名,似哭似笑,在資料庫裡找不到適合表情去反應的橋段。

此致敬啟者,不管你是誰,遠方的收信人,或者,存在世界上某個角落的讀者,真想為你呈現一種全新的風景。真想給這個時代一個全新的故事,傳遞一種全新的情感。

每到這時候,總是口裡發乾,眼眶發濕,手好癢的,啊,好想寫些什麼。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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